第34章 劫(2/2)
薛岚看向扫雪人常驻立的那个偏门方向,问薛夫人:
母亲可摆过棋谱?
这……的确不曾。
薛岚还未变声,略显稚嫩的语气中带着令薛夫人感到陌生的情感。
我便是棋谱。薛岚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握起拳头:将来接替族中生意,管理事务,这是我的责任,每一步在棋谱上道明,最后一手也已写得清楚……包括娶什么人。
薛夫人心下一空,这是薛岚的命,就像冬去春来,春种秋收一般,是自然规律,也是命定天理,心中莫名难过起来。解释说与萧家的婚约怎么说也是祖辈的口头之约罢了,若是薛岚真的不喜欢,不娶便是,萧家也不是那么陈旧迂腐的,不可能有强娶强嫁之说。
薛岚点头,还是说:我已了解,但还是请母亲成全。如果棋谱已经写定,那么至少终手之前想尽力自己走上一走。
命师听了半天,适时插进话道:公子此策于天命也稳妥,实乃良策。
薛夫人为难许久,最终答应了他,只不过他们约法三章,去平苍山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到了时限便要准时回来。
薛岚应了。
而命师,离开薛家之时,拿到了两份沉甸甸的荷包。
薛岚第二次见到萧绮川的时候也是在冬天,免不了几年未见的父母殷切催促,除夕夜难得回了丰城,短住半个月。
天色渐晚,他又站在院子里望着没有一丝积雪的门口,把手插到袖子里,桌上是被风吹开的半本棋谱。
也不知从哪里溜进来的女娃娃,睁着滴溜溜的眼睛看他。
母亲曾说今晚会邀请萧家来做客,看这女孩衣服不差,就是铺上了些泥土灰尘,估计是玩闹的时候沾染上的。
“你就是绮川?”
被盯得太久了,他先开口。
她一个激灵,就想逃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他,问道。
“我知道你是谁,你喜欢我吗?”
第一次见面,真是突兀又尴尬。在山上的时候,也有师姐师妹说过类似的话,他慢慢学会了如何回应才不会让气氛凝固僵死,却是很难得被这么堵得说不出话。
“我们不太熟,所以……”他斟酌着字句缓缓说,还一边观察她的神情。
萧绮川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副小大人模样,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那如果你心仪我,还会喜欢其他女孩吗?像是能歌善舞的罗姐姐……”
“不会。”
薛岚很肯定的说,完全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孩子,他能感觉到她是在认真和他说话,就像师兄给他讲解心法的时候,又或者是师妹认认真真递给他一个亲手做好的香囊。他们是对等的,无高下也无尊卑,而是在进行一场独立的谈判,比两个国家之间的外交还要正式。
一时无言,薛岚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准备回屋子,想到身后的人,回过头牵住她的手,绕开那个漂亮的花园从辅路回了屋。这年薛家修建花园,半途耽搁了,只好先拿些东西来遮掩,显得没有那么糟蹋。那些花丛底下藏着一个一个看不见的土坑,一不注意就要摔进去。他回来不过数天,大致的方位能记个七七八八,带着她笨拙地绕开。
“你真的很好。”
小小的萧绮川抬头,捏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了。
薛岚杵在半黑不黑的天色里,不自觉勾出一抹笑来,这个当初啃他手的女娃娃,看起来一副小大人模样,实际上还是幼稚得紧,倒还是有些可爱的。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正好落到她的鼻子上。她一只手抓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花枝,上面竟然还开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朵,一只手牵着他,两边都舍不得放,鼻子痒痒直挺挺打了个喷嚏。
哈——啾——
不禁握紧了他的手,还挥了挥握着花枝的那边。那花瓣被什么处理过了,虽然还保持着原本的颜色和样子,却显得有些皱褶和干瘪,异常脆弱。被她一辉,大部分的花瓣都掉了下来,是粉色的雪,从半空落下来。
“你知不知道这首诗?长恨春归无觅处……后面,后面是……”
萧绮川开始背诗,这是她唯一记得的一首,班上的秀才儿子总是嘲笑她脑子笨,什么也记不住。她生怕被刚见面的薛岚瞧不起,想显摆点墨水,却不记得后半句接的是什么了。
薛岚拿下衣襟上落下的花瓣,还给萧绮川。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时不知,收买来的劫数无意之间竟成了真。
她是他自己定下的劫。此中来去,再无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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