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凋夏(上)(2/2)
――无忌,你记不记得,那年大暑热得很,我们衣服也来不及脱光,就跳到河水里,那个痛快啊……
――无忌,你记不记得,那次你在水中被小螃蟹咬了,你抓着脚踝在水里跳,那个狼狈的样儿……
――无忌,你记不记得、你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我全都记得。
我脑里那些属于他和我的记忆,就像生了根的顽草一样,让我想刻意忘掉也无从下手。要拔走,就得把我的心都连根拔起……
好热呢……无忌,如果可以跟你再去那河溪,一起玩个痛快就好了……
我咬着牙,希望把这些回忆都忘掉,但他说得太快,我来不及忘掉。
他望着我半晌,忽然将自己身上不多的衣物都解了下来,拧开手中的琉璃瓶盖,把溪水全浇到自己身上。
哗啦一声,他和床统统都湿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却见他吃吃地笑了起来,大呼爽快。
好清凉!无忌,你也来。
他翻过身,伸着四肢,就像在河水里畅泳一样。他伸手将我拉到床上,邀我投进水中,就像那次把我拉进溪里一样。
我怕他着凉,连忙俯下身去,给他舐去背上的水珠。
溪水与世民的肌肤的触感,勾起我很多很多回忆。
我们那些年在河里嬉戏的种种过去,像流水一样在我眼前淌过。不可再追的片段,忽然变得像梦境般虚幻。
舌上泛着一种叫我陶醉不已的甘甜,但甜到尽头,却变成了苦。
苦又如何,我渴求着那属于过去的甘甜,不想放开,还依依不舍地一下一下的舔着。
世民就那样静静地躺伏着,半合着眼,感受着我为他舔干背上的水珠。我舔得很慢,不舍得让任何一片感受轻易流走。我也合着眼,像他那样幻想自己与他正在河溪中畅泳,明明应该很快乐,渐渐眼窝却热了,舌上的味道渗入了一点点咸涩。
无忌……
……别说了……
我听见世民深深吸了口气,手来来回回抚摸湿透了的床铺,像真的在拨弄着河水。
良久,他才低声说:无忌,我想我是真的想念那条小溪了……
不必想念……等你好了,我们一同去……一同去……这次,换我拉你下水………
我喉间有些哽咽,只好连忙住口。他干笑了起来,笑不了几声,就将脸埋在被褥里。我只能看到他的肩头在耸动,不知他是在笑,还是在哭。我仍然埋在他那早已干了的肩背上,舐着不存在的河水,不舍离去。
面对着生离死别,回忆对我们来说,已经变得很苦、很痛。
我们开始对那个根本不会生的未来产生憧憬。在世民活着的最后一个夏天里,我们每天,就是依靠着这些甜美的谎言,让所余不多的时间感觉上过得缓慢一些、幸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