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介休城(1/2)
04介休城
三天后的四月十七日,介休城头。
尉迟敬德与定杨军元帅宋金刚并肩站在城头,俯视着城外集结得整整齐齐的唐军。在那军容整肃的军队最后,高高竖起一支帅旗,迎着和煦的春风舒卷招展。帅旗之下肃立着一骑,虽然隔得太远,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面目,但不用看他们都能猜到,那是唐军元帅李世民。
他赢了!
宋金刚也好,尉迟敬德也好,心头盘旋着的,都是这一句话。
只是,宋金刚想的是,李世民如此迅捷地突破他在雀鼠谷设下的重重防卫,虽然现在来到这介休城下的只是能跟得上他那骇人听闻的追击速度的骑兵队伍,但唐军大部队很快就能陆续跟上。再加上介休一直就受着北面两个战略据点张难堡和浩州的威胁,定杨军看似仍能据守的这个介休城,很快也会陷落于唐军手上吧。介休一失,整个雀鼠谷就等同完全落入对方掌握之中,正坐镇太原的刘武周将直接面对唐军的威胁,再无可守之城了。在这个意义上,两军的胜负已然决出——赢的是城下那唐军元帅,输的是……他们。
尉迟敬德想的,则是三天前在雀鼠谷里的那个赌注。尽管他已经意料到,唐军突破宋金刚在雀鼠谷设下的布防只是迟早的事,但他仍感到难以置信的是,这一刻竟会来得那么的快。三天,只是三天。哪怕只是再拖上一天,赌注还算是自己赢啊。
十四日那天,宋金刚在吕州设下的第一条殿后防线,就在尉迟敬德的亲眼目睹之下被李世民的骑兵冲击得七零八落、全线崩溃。本来敬德并不负责这条防线,负责的是寻相。可是好像早就预料到这大败一样,他撇下大队,孤身一骑折返吕州,只救出寻相一人。
十五日,李世民继续沿雀鼠谷追击了整整一昼夜,行军二百里,接战数十合,实际上就是边走边打,边打边走,从早一直打到晚。
十六日,李世民已追到灵石南面的高壁岭。此前奉命绕行隐蔽的统军川间道潜入敌后,支援浩州、张难堡这两个据点的刘弘基,这时也统率着所属的部队前来会合。该处是雀鼠谷的一处天险所在,因此宋金刚亲率主力在此设防,试图阻挡了疯一样追赶上来的唐军骑兵。(. )
刘弘基这时也拉住了世民的马头,劝他暂缓攻击,说他乘胜追击至此已是天大的功劳,但再这样追下去就有可能危及他个人的性命安危了。宋金刚的主力大量集结在这险要之地,唐军的主力部队与粮食辎重却来不及跟上运抵,跟着世民一直连续作战追到这里来的骑兵队伍已经是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也没睡过觉了。以此疲师追击宋金刚那样的穷寇,只怕是凶多吉少。
然而世民以一句“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便把刘弘基的劝告挡了回去,扬鞭打马继续前行,唐军士卒也只好紧跟其后,无人敢抱怨一句饥疲。十六日这一天之内,世民就以这一支骑兵,与宋金刚的主力在灵石附近连打八场会战,每一场都是连番恶战,也是连番苦战,但最终的结果都是同一:唐军大破定杨军。唐军俘斩定杨军达数万之众,还获得了千乘之多的辎重——可惜定杨军本来就是因为粮尽而后撤的,所以辎重虽多,都只是兵器金宝之属,能吃得下肚子的东西最后只找到了一头羊!
当晚,唐军扎营夜宿于雀鼠谷西口的平原上。三天里,李世民没有脱下过铠甲,一直不是在急行军就是在厮杀。离开柏壁时随身带备的干粮,也只够第一天吃用,第二天起就都是在饿着肚子,至今已是两天了。从定杨军的辎重中好不容易找到的那头羊,给扔进锅里煮烂,全体将士上至李世民这元帅、下至普通一兵,同分一羹。天晓得那么多人分食一头羊,每个人能吃到什么。大概能闻到一点羊骚味就不错了。羊肉吗?或许李世民这个最高统帅会吃到几片的,刘弘基之类的军官们兴许也能啃上根羊骨头……?唐军的普通士卒喝着那碗稀溜溜的羊肉汤时也没见到半点羊肉羊骨的影儿,大概也就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一下了。
然后,翌日,也就是今天的十七日,李世民已经率领唐军来到了这介休城外。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宋金刚并不是没有想过要组织力量布置防御,但在这样迅捷的追击速度之下,定杨军根本没有时间依着雀鼠谷本来甚是有利于防御固守的地形,建筑起一些哪怕是极其简陋的防御工事。(. )不,不要说建筑防御工事了,唐军固然是不眠不休地赶上来,其实定杨军也因此而没有多少喘息的机会,也一样是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
尉迟敬德苦涩地回想着这疯狂的三天。在那八场会战中,有一次他甚至已经冲近李世民身边,但当那脸容消瘦、双眼通红、杀人如麻至状若癫狂的唐军元帅转头迎上他的眼睛时,他心底竟是不由自主的涌起丝丝的惊悸,仿佛感应到对方有凶灵恶煞附了身,自己这血肉之躯是不可能杀得了他的。
他当时忽然还想到:再说,为什么我要杀他呢?是因为我真的那么地痛恨这敌军的脑,不想归附于他、进而终生效忠于他吗?还是仅仅因为我讨厌品尝失败的滋味,不想输了这场赌注?甚或是……不想寻相的性命是掌握在别人而非我的手上?
然后,世民那杀到性起、好似已经认不出他来的眼睛却忽然溢出了笑意:“尉迟将军?本帅不要在这里跟你决战。到介休城去!到了约定的日子,你会再见到我的。”言罢就打马而去。他再想追上去的时候,寸步不肯稍离地护卫在他身边的那一大群难缠的唐军猛将——如秦叔宝、程知节等——却已一涌而上,把他挡隔了开去。
尉迟敬德正纷纭杂乱地想着这些往事,忽听到身边的宋金刚开了口:“尉迟将军,我军在这介休城里还有两万兵马,但良莠不齐,作战能力不强,已非精锐之师。更兼连遭败仗,士气低落……”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转口道:“但不管怎样,这是我们最后的筹码了。今天我们休整一天,让已经接连几天没有睡过一觉的弟兄们休息一下。明天……明天我将倾全城之兵,倚城布阵,跟唐军决一死战!”
尉迟敬德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宋金刚,忽的惊觉这正值壮年的定杨军元帅,在这三天三夜之间,鬓边竟已冒出星星的花白,额上更是平添了好些皱纹。但他面色虽是疲乏不堪,眼中流露出来的仍是坚定不屈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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