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显德殿(下)(1/2)
64显德殿
尉迟敬德惴惴不安地跟在李世民身后走进显德殿的后殿。
世民坐下,良久良久,却既不话,甚至没有望向敬德。敬德只觉这比刚才他在正殿上默然不语地盯视着自己,更让自己感到难受。
刚才世民的眼神冷若冰霜,更利若尖刃,盯在他身上,犹似能把他的胸膛也剖开来一般。可是,现在世民的眼神虽仍是寒冷,但锐利之色尽数退去,换上的却是伤心失望之意。这看得敬德更是羞愤难堪、心如刀割。
这死一般的沉默每过一刻,就似在敬德心上增加了一分的沉重。他好几次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道歉的话来,但话到唇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要说自己是嫉妒长孙无忌吗?不忿他的懦弱总是伤害了世民吗?还是要编个别的理由?说是李道宗对自己得以跻身五大功臣之列不忿,借敬酒之名语出讥嘲,所以自己按纳不住火爆的脾气,对他大动干戈?可是这样编排一个跟此事其实毫不相干的李道宗,他也太无辜了,自己也太无耻了吧?
就在敬德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听得世民那边长长了叹了口气。敬德连忙抬头看向世民,只见他眼中连那冷冽的神色也已淡去,惋惜之意却更是浓重。
世民仍是没有正眼看向敬德,目光漫漫然的落在远处,慢慢的说了起来:“以前我看汉史的时候,读到汉高祖刘邦手下良将如云,一则以羡,却也一则以悲。只因这些开国功臣最终能得以保全的,可谓少之又少。我常想,以汉高之气量,竟然也如凡夫俗子一般,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么?如今轮到我自己得居大位,从一开始我就警戒自己,不可重蹈汉高之覆辙,一定要尽量的保全功臣,不但要让你们得享天年、富贵终生,还要子孙无绝、代代荣华。”
敬德听世民如此幽幽的道来,更是有如站立在遍插针芒的地上。
“陛下……陛下要保全我等功臣之心,末将……呃,臣……是明白的……臣其实是……”好不容易挤出了几句话,可一说到辩白之处,敬德又再语塞。到底他怎么才能向世民解释得清楚他刚才一时迷失神智的真正原因呢?
世民却还是没有看着他,甚至就像没有听到他在结结巴巴的分辩,继续往下说道:“可是,也正是因为我现在处于当年刘邦的境况里,我才能切身地体会到,韩信、彭越这些功勋显赫之辈终被夷杀,实非汉高之过。[ ]国家大事,无非是赏功罚过。我对你,已经有太多非分之恩,现在看来,这对你其实也并非好事。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些非分之恩了。你好自为之,不要弄得你我之间要到达那后悔不及的地步吧!”
世民说罢,站起身来,一拂衣袖,竟是要就此离去。
非分之恩……么?
敬德听到这一个词,悲愤之意猛然又再升腾而起。
原来……世民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他认定了自己只不过是在恃功生骄吗?他以为这样最后一次纵容自己这所谓的恃功生骄,就是他对自己的最后一次的“非分之恩”吗?不,是你一再地纵容着我对你有“非分之想”,那才是你对我的“非分之恩”!
自降唐以来世民对他的种种“非分之恩”,迅速地在敬德脑海中一掠而过:
——长春宫他被自己假装“强暴”,直到洛阳之战的青城宫中一再地被自己“调戏”,他都隐忍不;
——在逍遥亭庆祝自己在宣武陵一役的救驾之功后,合香院那一夜的荒唐的“教学”;
——武牢关内多次的由得自己把他拥在怀中,却只是为了向自己倾诉他对无忌的思念与担忧;
——龙鳞渠那次,在被无忌拒却之后的伤痛欲绝之下,几乎把身子都放弃了交给自己;
——玄武门之变前夕,主动地靠进自己怀中,吐露心声……
一瞬之间,敬德脑中忽然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的,世民的“非分之恩”其实对自己并非好事。
六年了……
这六年里,自己徒劳地纠缠在这份明明是绝望的感情之中,为的是什么?为了世民吗?他即使如玄武门之变前夕时所吐露的那样,对自己未必无情,那又如何?他已说得那样的清楚——“我已心有所属”——,自己固然不可能取代无忌在他心中的位置,无论世民是有意还是无心,结果终究都只是每当无忌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利用了自己。
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这才是对大家都最好……
这是寻相说的。寻相六年前就看透了的道理,自己到现在才真的有了切肤的领悟。
他是早该放手的……
自己对世民越好,只是让世民更加痛感无忌对他的不好,可世民并不会因为自己对他好就不爱无忌;而无忌也不会因为自己对世民好就变得坚强起来、不再因懦弱而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世民。
在这段感情里,无论是为人还是为己,他,到底能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是……伤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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