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鲜卑（1/2）

6 鲜卑

众人这时方才知道那衣衫很是贵重难得，怪不得对方为着李世民的“无心之失”毁了他一件衣衫就如此愤恨难平。

众人还不知道的，是这人其实统共也就只有两套如此名贵的衣衫。原来山东李氏虽是高门望族，但历经南北朝的乱世，没有军功的士族在朝廷里是吃不开的，再厚的家底也抵受不了长年累月的坐食山空，早已成了一副虚有其表的花架子。其实不但山东李氏是这样，那所谓的崔、卢、李、郑、王五大姓无不如此。只是他们名望既高，不少人也像李渊那样巴望着能攀附上他们，纷纷愿意付出丰厚的聘礼或嫁妆，以求能与他们的子女结亲。靠着这种“收入”，这些士族才勉强仍能维持着生计，但家里值钱的财物毕竟已然不多，这人就只有这么两套能出得了大场面的衣衫。

为了要在李渊这陇西李氏面前好好地炫耀山东李氏的高雅贵气，这人把两套衣衫都带来了。他正是眼看着翻过这一座山头就要到达李府门前，于是今天上路之前特意把这一套衣衫穿在身上，要一见到李渊之时就把他好好地“震”住；另一套则要留到举行李虎六十忌辰的正日里再穿着出席仪式。谁知真所谓“祸从天降”，还没能见到李渊的面，这衣衫就已经被世民射下的那头大雁弄污了。

这时他心里最气最急的，其实还不是世民的大雁在他的衣衫上遗下的血迹无法清洗干净，这套衣衫从此就毁了；而是像他这样好面子的人，自然不能这样一身血污气味的去见李渊。可是如果他把另外一套衣衫换上，那到了李虎六十年忌辰的正日那天，他又该穿什么衣服出席呢？即使现在穿着这套衣衫能清洗干净，可建成等人已经见他穿过了，如果到时又再重复穿上，岂不是会给陇西李氏的人猜测到他就只有这么两套出得了场面的衣服？

一想到这“无法解决的问题”，这人就气得恨不能把坏了他好事、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的世民剥皮拆骨了才好。

可世民却哪里会知道这人心里转着的是这样“苦恼”的念头？一来他年纪也还轻，不怎么会看这衣衫有多贵重；二来就算知道了，以他从来没有过手上缺钱花的经历，哪能体谅对方的这般心情？母亲窦氏对这次子虽是宠而不溺，不会把他养成一个挥霍无度的纨绔子弟，但世民毕竟不曾在花钱时有过什么犹豫乃至心疼。

这时他见对方为着一件衣衫受损而如此刁难自己，心中老大的不以为然，禁不住便低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一件衫儿嘛？犯得着心疼成这个样子？真是小家子气！”

那人的火气本已消去了一些儿，可听到世民这嘟哝，那火头又“嗖”的一下直蹿了上来。世民其实并不晓得山东李氏的门庭已是虚有其表的光鲜，这话说出来本无讥讽对方是在打肿了脸面充胖子之意。可那人自知底细，正心虚得要命，一听这话，但觉世民分明就是在嘲弄自己，还是一句就说到点子上了。

他气得差点没一跳三尺高，为着把脸面死撑下去，扯着嗓门怒喝道：“你这鲜卑的小野种！蛮夷之辈你懂个球？”

他此言一出，世民这一方霎时人人都变了脸色。

陇西李氏久居胡汉混杂的边陲之地，虽然男性一系是汉族，但与胡人――尤其是鲜卑族人――通婚甚广。这在重视血统纯正的士族看来，自然是深心不屑的。但平日他们也不会公然地把这种暗地里的不屑宣之于言。毕竟当今天子杨氏也是汉胡混血，先皇文帝的皇后就是鲜卑族的独孤氏――其实与李渊的母亲、也就是建成世民元吉三兄弟的祖母同为姊妹。可是他们虽然不便说出来，同属关陇世家的陇西李氏以及当今天子杨氏的族人，也都人人心知肚明这些士族自觉血统纯正、门户高贵，对他们这些汉胡混血是瞧不起的。

只是关陇世家的人，一方面是掌着大权大势、享着大富大贵，另一方面难免也有不少人像李渊那样，禁不住钦羡这些虚有其名的高门望族，想要攀附对方。在这种自大与自卑的心态交织之下，血统问题就成了双方之间颇为敏感的一个话题，轻易是不会公然拿出来说事的。可是这时山东李氏那人一气一急之下，脱口就把深藏心底的鄙夷之心都喊了出来，那等于是把双方之间仅余的那一点颜面的薄纱都给撕下了。

世民怒目圆睁，喝斥回去：“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臭书生，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那人自知失言了，但话已出口，也收不回去，只好死撑着继续往下开骂：“你们陇西李氏都是跟鲜卑女人生的野种，这是事实？怎么怕给人说了？你们何止是专娶鲜卑的女人？以前还奉鲜卑的蛮夷为主。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那曾祖父李虎，不就曾经连自己的祖宗之姓都不要了，改了鲜卑的姓氏‘大野’？果然就是一窝的‘野’种！”

世民这边的人个个气白了脸，一时却是作声不得，只因这人说的确实都是事实。李虎在西魏时被赐鲜卑的姓氏“大野”，迟至隋室取代北周之时才恢复了本来的汉姓“李”。而世民的祖母独孤氏、母亲窦氏，都是鲜卑人。（按：世民后来的正妻长孙氏也是鲜卑人）算起来鲜卑的血统甚至占的比例还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