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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婆娑梦境 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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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于我而言,是不可接近的圣洁月光……”回忆起过往,容辞树眸中终于重现了温柔的光彩,不过瞬间又转冷,看着她,咬牙切齿,“至于你,你这个国之毒瘤,我满心都是除而后快!真心?从未!”

“好啊,好一个从未!哈哈哈……”姜离月明忽然大笑起来,过于用力,咳出一大口血来,她这才止住了笑。用尽力气,伸手探向床榻上的枕头——那一对鸳鸯枕,不通刺绣的她足足绣了十个夜晚,熬得眼睛通红,才做成——从枕头下抽出一枚狭长的铁片来。

还未来得及说话,那颤巍巍拿在手中的东西便被人劈手夺走,她反应迟钝,怔怔地看向他,见他满面泪水,将那枚铁片紧紧握在手心,深深划进血肉里。

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也是一片水痕。姜离月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你可知道,你心心念念的郡主叫什么名字?而那年元夕,她告诉你的又是什么名字。”

容辞树闻言猛地一震,周身都颤抖起来,惊诧地看着她,隐约看出些从前的模样,心底便更是惊悚,断续着问,“你……说什么?你……又是谁?”

姜离月明涩涩发笑,竟然现在才想起来问了么?皇家女子的闺名只见于玉牒,寻常人怎会知晓?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却为了匆匆一面的心头白月光,而对将他救出教坊的她痛下杀手。

来来回回都是她一个,她到底该欢喜还是悲哀?

“对不住,我弄丢了钱袋。”

“你的手,现在没事了吧?”

“你唱戏真的很好听,宫里的人都没有你唱得好。”

“我家,不能带你进去。”

“我叫姜月明——姜离月明。”

一句一句艰难吐出,说到最后,姜离月明看向他,眼中朦胧一片。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那些故事……你想要为之报仇的郡主,叫姜离南风,她似乎确实是死在去边境的路上,但我从未授意任何人欺凌于她……至于这锁,这铁片,从头到尾,都是我和你的故事……本以为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诉说……现在,算了吧……”

姜离月明累极了,沉沉地闭上眼——这种放下一切的感觉真好啊,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去考虑明天会怎样,因为,再也不会有明天了。

她闭上眼,气息却还未断绝。闭着眼,其他感官却更加灵敏了。她感觉到自己被拥在一个颤抖的怀抱内,滚烫的泪滴落在她脸上,又听见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他们分明告诉我,是她……竟是你!我为什么没认出你来!你睁开眼,看看我,我终于找到你了……却亲手杀了你!”困兽一般的嘶吼在耳边不绝,姜离月明心下却平静下来,头脑也渐渐清晰——这里面,一直有个“他们”……那么,是谁呢?

“皇姐,你终于可以好生休息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惊得姜离月明濒死之际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分明地看见一个明黄的身形越走越近。

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披着这一身明黄?不就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如今的皇帝,姜离平度。

她明显察觉到怀抱她的胳膊僵直了,显然,他和她一样意外。

平度缓步走过来,蹲下身,直视着她,没有半点往日的怯弱和关怀,相反,只有疏离和冷漠。

姜离月明头脑又昏沉起来,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好像说的是,“驸马崔衍早就心有所属,不满皇家婚姻,在大婚之日谋害长公主,长公主崩逝,崔家,满门抄斩。公主谥号便定为圣端明,皇姐,这样安排可妥当?”

竟已经给她定下谥号了吗?她的好弟弟真是思虑周全啊……姜离月明苦笑,“那么,将故事中的我调包成姜离南风,也是你的意思?”

姜离平度毫不闪躲,坦率承认,“是。皇姐你向来信任朕,这个故事,除了朕,没有别人知道吧?你聪明一世,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

姜离月明心头凄惶,一时间百感交集,她精心培养的少年终于不需要她提醒就会自称“朕”了,她是该感到欣慰呢,还是心如死灰?

狡兔死,良弓藏。以为是同舟共济,实际却是过河拆桥。

忽然离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姜离月明没了依靠,瘫倒在地,勉强睁着眼,看见那一身大红扑向那一团明黄,接着便被一群沉沉的黑色围住,接着便是刀兵之声,还听见——

他最后唤了一声,“月明!”又愧疚,又不舍。

眼泪终于划过颊边,姜离月明仰面躺着,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那时候,母后也像这样睁眼看着穹顶,无力又绝望吧?

耳边,平度还在继续说,“皇姐,你怎么不早些嫁人呢?若是早些,我们姐弟也不会落到这一步。”

接着又有温热的东西落到她脸上,事到如今,平度还会为她落泪么?已经分不清是他的泪还是她的泪。

可笑啊,她,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朕怕极了。你明知道朕怕,还一步步把朕往绝路上逼!”年轻的皇帝忽然激动起来,起身,背手俯视她,仿佛看一枚草芥。

逼他?她逼他什么了?她督促他读书进学,无非是想让他早日做一个好皇帝,这样,是逼他么?

“先是襄王,再是你,为什么朕身为真命天子,却始终要看你们的脸色?”姜离平度的神色狰狞起来,脑海中宗庙三年不见天日的时光让他疯狂。孤独无助,害怕到心肝震颤,那时候他便想,什么时候能够自己做主,不用仰人鼻息。

终于,襄王倒台,他被迎入都城,成为皇帝。然而,他却还是要畏畏缩缩。长姐,整整三年都不管他死活的长姐,声名都坏透了,怎么就不甘心和一般的女人一样,嫁个男人,然后退出权力的中心呢?

说什么想再见到月船上的美人,这借口简直可笑!在她心里,永远只当他是一个可以随便糊弄的无知孩童罢了!凭什么这样操控他、摆布他?他可是皇帝,整个容安的主宰!

没想到后来还真遇到了她所说的那个美人,身在教坊,唱念一流,却也不过是个卑贱的伶人。这样的人,却贴身带着一块纯金的长命锁。姜离平度在宫内宫外耳目众多,这样的异事自然瞒不过他,前后关联,他便在心底有了计较。

遣人接近,然后告诉容辞树,他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便是襄王郡主,而今已被长公主谋害至死了。

民间关于长公主的恶闻不少,加上对方“证据充足”,容辞树便不疑有他,想方设法要为无辜受害的“她”报仇,然后又得了姜离平度专门提供的机会,入宫,一步步地接近她。

可惜,她认出了他,他却怀着错谬的怨恨,亲手杀了她。

“心很疼吧?”平度又重新蹲下身,凑到她耳边说,“被爱人所杀,诛心之痛……原本可以不必如此的,皇姐,都是你逼我的。”

近乎自言自语,姜离平度道,“这几年间,我给了你无数机会,你却不肯珍惜——若是你肯放手,好好地选个驸马嫁出去,那么我们便是一辈子的血脉至亲,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惜你舍不得放下权力;三五天便吃一次的莲子羹,本来那里头药散的剂量足够让你悄无声息地离去,安乐又体面,可你偏偏命大……朕没办法,祖宗在上,朕不能染上残杀手足的罪名,那么,刚好又有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朕面前……当断则断,否则必受其乱。皇姐,这是你教朕的,你看,朕了断了,这样好么?”

好啊……好极了!

姜离月明已经动弹不得,说不出话,余光里也已经看不到他,罢了,不找了,这一生的匆匆际会终究是错过。

挣扎着抬起手,扯住平度,最后乞求,“太师……不是我的……势力,放过他们吧……把我和他,合葬……求你……”

既然平度存心除去她,那么定然不会留下后患——可其实,她还有什么可以作为他的后患的呢?几年辛苦筹谋所得,都已经交给他了。

“贱人果然都是同类相合!”平度像是嫌恶极了,挣开她的拉扯,猛地起身,大步走出宫殿,始终没有回头。

贱人……她亲弟弟说她是贱人?

罢了,这一世,由他们说去吧。

姜离月明迟钝地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手,腕上的一点红砂像一颗星,像一滴泪,像一点光,渐渐地在眼前晕开,成为茫茫的雾罩。

在这雾中,她终于看清了父皇的长相。

她的父皇,姜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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