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1/2)
杨非
我把白大褂搭在肩上走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微薄的晨曦恰好透过窗户从走廊尽头钻进来。又做了一整晚的手术,有点饿,先找点吃的吊吊命。我哈欠连天的走到医院食堂点好早餐,然后端着早餐坐在靠落地窗的桌位,听说开阔的视野能助消化,我试试。
我慢慢地咽着手里的油条,总觉得今天的油条炸得有点老了,面粉太硬了。我放下还剩着半截儿的油条长叹一口气,生活不易啊!然后我像往常一样拿出手机查看新信息。我打开手机,屏幕上若兰的面孔映入眼帘。她穿着一身绿军装笑得很灿烂。像冬日里的暖阳;像坠落银河的繁星;像误入凡尘的天仙。反正就是怎么看都是美好的样子。
以往我解开锁屏都会看到若兰的头像在抖动,但是今天只有几条推送新闻。杨非,你这次是真的闯祸了。你看,早安的消息都取消了。我自嘲的笑着关上手机望着窗外的景色。这座城靠近北方,冬天是有雪的,这不,窗外正飘着雪呢!我记得若兰很喜欢雪,但她又怕冷,所以她才选择了来这座城市的部队文工团。
我仔细地看着从窗前飘过的雪,我想顺着它们飘过的航线去找到它们的落脚处。这段话真TM酸,老子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我还是老实点承认好了。我选择坐在窗边其实是想看看若兰的身影,因为以往她休假的时候早上都会来军总,然后总是很巧合的出现在食堂下面,我总能在现在这个位置看见她。我们隔着一层楼和一条路共度早晨,每当我吃完早饭还来不及下楼她就走了。
以后再也不会从这里看见若兰的身影了,今天只是一个唐突的却又是意料之中的开始而已。
前天晚上结束了和若兰的通话后我就打了电话给泠然。我告诉泠然,我真的很喜欢若兰,喜欢到不敢跟她在一起。泠然说我是被爱情下了蛊毒,已经病入膏肓了。她还说:“说的什么鬼话,因为喜欢所以不敢在一起?你的医学博士毕业证是花钱买来的吗!就算你要拒绝若兰也别用这种敷衍智障的理由好吗?”
这个理由是挺荒唐的,可它就是架在我脖子上的一把大刀,只要我一动我就会有生命危险。
算了,回办公室睡一觉。我站起来甩甩头好让大脑清醒一点。等我睡着了就可以去见见若兰了,我和若兰的未来只适合活在梦里。
我不敢保证我可以给若兰未来,所以我不敢轻易说和若兰在一起。你可以说我软弱,这是我唯一怯弱的事。
我不想若兰为我放弃她在文工团的职位,我很清楚她有多热爱她现在的工作。如果她因为我而放弃了她在文工团的工作,那么我就是那个剥夺她生命的热情的刽子手。
如果我们两个非要有一人必须做出牺牲的话,我觉得我是可以走在若兰前面的。但我其实还是有一些私心的,我不太甘心就这样放弃好不容易才奋斗来的军总主任医师的职位。我也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自私,你可能会说我其实是在逼着若兰选择放弃。
可能在很多人眼里我的顾虑实在是荒唐。
但你想过吗?两个人结婚后都没时间回家,那个所谓的家其实只是一个冰冷的房间,好不容易有时间回家了,推开门却是扑面而来的潮湿的霉臭味儿。你知道吗?虽然我和若兰在同一座城市,隔得也不远,但是我经常要外出学习,若兰在文工团工作,只有休假才能回家。你见过几对夫妻一年到头只能见两三面的?我想问问你,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徐若兰
“徐若兰同志,你在文工团工作了十年了,为什么突然决定要离职?”
“如你所说,我已经在文工团待了十年了,我不希望我的生命只为一件事而存在。我想让我生命的色彩浓厚一点,我不愿辜负了这一期一会的生命。”
“你确定要走吗?只要我在你的申请上签下字你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我很确定。”
我拿着已经生效的申请书像一个游魂一样走在长长的走廊上,好不容易才走到楼梯口。我靠在被岁月偷走了本色已经有些蜡黄的墙上,这一路走得真累,我都要筋疲力尽了。我用力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我真担心自己的呼吸慢一拍就要窒息。
我放慢步调的走着,用力的回想着这十年经历过的所有。
我十六岁的时候被特招进的文工团,然后一直都在这里。我当时是文工团里年龄最小的舞蹈演员,因为我没有受过专业的舞蹈教学,所以舞蹈基础没法和那些专业的团员比。我每天都要用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来练习,别人跳一遍我就跳两遍跳三遍,直到跳得比所有人都好。
我一直告诫自己:徐若兰,不要以为你的年龄是最小的就可以不努力。年龄小不是你懈怠的理由,你要记住,年龄小是你目前唯一的优势。你必须趁着年轻学更多的东西,你必须要做到最优秀,你不可以落后。
我当初为什么那么拼命啊!因为年轻?呵呵,就是这样的。一生就一次的青春,我们不该虚度。这么好的年华,短暂又珍贵,它是经不起任何肆意挥霍的。我用尽全力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优秀,为了练习柔韧度腿部肌肉拉伤了好几次,最严重的时候在医院躺了整整一周。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登台演出时在后台紧张得又是冒冷汗又是发抖。
我还记得我和文工团的演员们一起去西藏军区表演,我们在演出结束后一起去看文成公主的布达拉宫;学仓央嘉措做拉萨街头的流浪者;看那些信徒磕长头匍匐前行去朝圣。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以军人的身份到地震灾区看望灾民和奔赴在一线的解放军战士。
我还记得第一次代表部队文工团站在全国十佳文艺工作团的颁奖台上领奖时的忐忑不安与愧不敢当……
我在文工团的这十年,有过痛有过泪,有过鲜花有过掌声,还有好多说不完的故事。今天,就此别过。
这栋楼的楼梯阶数我已经数过千百遍了,今天让我再数最后一遍。我尽量再放慢步调,我含着泪倒数着越走越短的阶梯。
“三十六、三十五、三十四……四、三、二,”最后一个矮矮的阶梯终于还是残忍决绝地横在了眼前,我迟疑地迈出最后一步。随着脚尖着地我数出最后一声,“一。”原来这十年就是这走了千百遍的三十六个台阶,原来走完这十年只用了三分钟。
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从今天起,部队文工团就再也没有徐若兰了。
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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