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此一生枉(2/2)
梦远遥讪讪道:“那干嘛摸我额头?”
白蓝紫双颊微红,道:“有备无患,下次紫儿便知道了。”
梦远遥咋舌道:“也是,未雨绸缪总比临渴掘井好。可我身体很好,怕是很长时间用不到紫儿的长桑神术。”
白蓝紫悄敛眉宇,轻声叹息道:“紫儿实在希望自己的医术没有用处,就像始皇希冀的那般,神州疫疠消弭,华夏子民长寿无殇……”说着,俯身捡起中年人掉落在了地面上的燕回遗物之匣,缓缓打了开来。
梦远遥也很是好奇里面收藏了何物,凝眸看去,就见白蓝紫已执出了两本书册和一个面具。
这两本书册一本名叫《大魔心经》,一本便是白蓝紫来此寻找的《枉然集》,而那个面具,薄如蝉翼,晶莹透明,不知为何物所铸,想来便是中年人口中所说的“般若面具”了。
白蓝紫放下《大魔心经》和“般若面具”,喟叹道:“小哥哥,紫儿知道我们为何对燕回魂魄的面容过目即忘,以及那些叙述九流公面貌形体的记载千差万别的原因了。”
梦远遥疑惑道:“可是因此面具之故?”
白蓝紫点头道:“也不全是,这面具名为‘般若’,非是佛宗中所言智慧之意,而是千般万若的意思。是件世间难得的异宝,戴在脸上后可变化任意面容,丝毫没有破绽之处。”
梦远遥叹道:“怪不得。”
白蓝紫继续说道:“我们圣宫里一直有一个传说,说是当《大魔卷宗》修至大成,可随心化形,无法窥破。可紫儿双亲、姑姑、小公子他们都已修至了极处,虽然可以改变形体,但仍是破绽偶出,想是问题便出在了这《大魔心经》和‘般若面具’上。”
梦远遥咋舌道:“这么厉害?”不由得执过《大魔心经》,随手翻视几页。
白蓝紫微微点头,也拿起了《枉然集》,翻开书面,就看到第一页里竟然写有序言,看其文字,应是燕回自序:
“犹记得初逢时,正值季春。
和风熙熙,藤树苒苒。有时三点两点雨,便逗开十枝五枝花。
余栖隐于泉涧草庐,正流连于彼间情致,便见伊一袭素洁白衣,踏着春光经过,恰有野兰开在陌畔,山梅落在尘天,几疑为神人。
如今浅忆,恍然昨日,不觉韶光易逝,而余鬓发已星星也。
世间情分之薄,便如伊余。余虽心满爱慕,却输与相逢已晚。
及次时约,心念如沸,忽见伊挽徐君腕,介绍为朋。徐君龙章凤姿,谈笑卓然,余诚不如之。而观伊二人,情浓意密,直如天地造设一对璧人也,余颜虽欢悦,心已凉如玄冰,不免极是酸涩。
自知无望,欲斩情丝,可情深已三千,无奈何也。遂忍相思之意,伏案苦究妙理之术,以移余志。
其后数年,穷世间书,诸事明达矣,唯对情之一物,束手缚念难解之。诸友见余识知广渊,戏余以九流之号,却不知余实有心衷而难言也。
每思至此,苦笑不已,此一番情意,付之落花难付伊,料来终是溘然而化灰土罢了。
或许,世间事,尽皆自扰。人言落花流水之意,可谁知之落花流水果有此意耶?以人之思强加诸物,非达自然至理也。
然余此情此思终是难解,枉然此生,唯待身死魂归之日,便以此为名,作《枉然集》。
古人有言,诸症好医,心病难治,诚然。烦忧而著此医书,穷究疫疠之源,附之疑难急症医治之术,或不尽全,然实可一观,诚冀得书之人,历游天下救治病患,或依此书之术救得一二脱离病灾,亦不负余潜心修撰之意……”
白蓝紫读罢掩卷,不禁红起了眼眶,眼眸里蓄满了哀婉的秋水情致,轻声叹息道:“既知枉然,何不相忘?大抵若可忘却,偏又不忍忘了,念念不忘着,就变成了心伤。枯人形体,白人发丝,便如忘情真人一般,一夜悲生白发,百无聊赖唯有寄情为道。世间多痴人,可知用情真挚较之燕徐二人,已不遑多让了。”
梦远遥初时随手翻了几下《大魔心经》,便搁放在了桌上。此书毕竟是大雪山魔宫的绝学心法,梦远遥一个外人,自是不好细阅。但是白蓝紫捧读《枉然集》,心神已专,梦远遥也不好打扰,他性子好动好说,这般皱眉呆呆的坐在桌边,形神很是可怜。
只一息,梦远遥便无聊之意大起,也不去顾及门户之别了,拿起《大魔心经》又看了起来。
梦远遥愈看愈是着迷,将书紧捉在手,不忍罢读:“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
故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
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所伤痛,指摘无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障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踯其步⑴。”
书中阐辟的妙理,很是令人心悦诚服,有几分道家师法自然之意,而又以自心之意为主,便复为修魔法诀的核心思维了。
二人这般依傍灯花,相对坐读的时候,梦远遥就听到了白蓝紫方才所发的叹息感慨,这才放下魔书,望向了白蓝紫清雅别致的脸庞。
此时,白蓝紫轻叹过后,突然便皱起了眉宇,喃喃道:“伊挽徐君腕……余诚不如之,难道这位徐君便是徐寻仙前辈不成?”
梦远遥见白蓝紫呐呐自语,又听到了徐寻仙之名,不禁疑惑道:“紫儿想什麽呢?”
白蓝紫便将序语中的文字指给梦远遥,梦远遥震惊道:“如此说来,燕回这篇自序中的伊人,便是仙奴前辈了?”
白蓝紫婉而叹道:“恐怕便是了,这三位前辈,没想到竟有此纠葛。”
梦远遥道:“怪不得那间仙祠里,只祭祀着仙奴前辈一尊雕像,很可能便是燕回所立。”于是便将倚剑城仙奴祠堂所见,简短的对白蓝紫述说了一遍。
白蓝紫纤手托腮道:“竟是如此,难怪九流公会选在东州此处建墓,也难怪九流公七魄会对那支环佩如此在意。”
梦远遥点头,喃喃道:“传说,徐祖师与仙奴前辈因一时之误而憾恨天涯,说不定便和这燕九流有关。”
“小哥哥胡说。”白蓝紫瞬时不依道,但是她转念想到燕回七魄,那个中年人所言所行,忽地便呆住了。
此一生错,尘心不锁,听雪在门前静默。此一生枉,寻何世之伤,最后只是傍着过往。
往事越千年,是是非非已化尽了尘埃。
或许此刻,我们眼前飘飞着的点点尘星。曾经都是,一个个被遗忘了的哀伤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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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⑴:摘自《列子.黄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