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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都是假的。既然没人信任,那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又是为了什么?”苻坚惨然一笑,有气无力。
“王爷,你现在不是为了别的,你是为了自己在努力!为了你的亲人,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也为了老王爷的名声!”宋先生没想到自己的实话居然起到了反作用,苻坚不但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想变得成熟起来,反而因此而丧失了信心,变得颓废起来,这就让他着急了起来。
“为了我自己的前途?连伯父他都不信任我,我又不是我父亲,我不是他的兄弟,也不是他的战友。我不过是兄弟的儿子,我算什么?等打完了匈奴,我就马上辞去所有的职务,老老实实地回家待着。什么前途,都没人信任我,我能有什么前途?”苻坚摇摇头,梦呓一般的语气,更透出了一股深深的失望。
“王爷,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别的退路吗?”眼见温柔的不好使,苻坚恍若未觉,宋先生不由大为着急,最后直接站了起来,声色俱厉地提高了声调。
“为什么没有退路?不就是个王爷嘛,我不要了还不行?我回家做个富家翁,岂不是比在这里逍遥快活地多?”苻坚嘴上说的是逍遥快活,不过看他那通红的眼睛,和颓废的面容,怎么着也无法和逍遥快活联系到一起。
“逍遥快活?哼,王爷,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你想要退下去很容易,我想皇上也不会多留你。但是你以为,这一切都会因为你的退让就结束了吗?不会!只要你一天还在,东海王这块匾额还在,你就没有别的退路,逍遥快活的愿望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宋先生须发皆张,看着坐在地上的苻坚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我不干了还不行吗?我什么都不要了,这些高官厚禄都留给他们,他们还不满足吗?他们还想要什么?”说到痛处,苻坚闪烁着晶莹的双眼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决堤而出,在苻坚颓丧的脸上滚滚而下。
“他们想要的,是王爷你的命!是东海王的命!”宋先生语出惊人,这短短的两句话一出口,马上就让坐在地上涕泗横流的苻坚的身体一颤,就连泪流不止的江河也瞬间停了下来。
“为什么?”苻坚无意识地问道。
“王爷,在权力的角逐中,只有胜利者或者失败者,没有中间的选择。胜者高官厚禄,福荫子孙。而失败者则任人鱼肉,生死皆由人一言而决。或许别人还可以全身而退,但是王爷你,从接受王爷的爵位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宋先生轻拂了自己的短须一把,语速不变地说道,“老王爷在世的时候,为人耿直。王爷你知道,老王爷一辈子得罪了多少人吗?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点,对老王爷恨之入骨的人有很多,而想要他死的人也很多。老王爷前些日子不幸在陇西归天,但是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算的。老王爷死了,但东海王还在。在公子继承了老王爷的爵位的时候,你也把老王爷的那些旧仇也全盘接受了过来。他们会把矛头对准你,一直到看着东海王的牌匾烟消云散才会罢休。现在王爷还身居高位,他们只敢在暗中高小动作,而不敢跳出来明刀明枪地和王爷对着干。我虽然不知道这些向皇上进谗言的是什么人,但是我相信,这里面,肯定有王爷的仇家。在权力的争夺中,从来都没有什么道义可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王爷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些人的仁慈上,心甘情愿地自解武装,交出所有的权力,那我无话可说。”宋先生摊了摊手,面无表情。
“伯父,他……”苻坚的语气弱弱的。
“你还寄希望于皇上吗?没错,他是你的伯父,对你也真的有一些亲情在里面。但是,你的伯父还有另一个重要的身份,他还是皇帝,九五之尊的皇帝!在皇上的眼里,最重要的就是他的皇位,其他的什么亲情都不过是浮云而已。自古以来皇室中父子相残的数不胜数,王爷以为,您在皇上的心里能有多大的分量?”宋先生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但是一字一句地听上去却让人心寒。
“这又关皇位什么事?我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的生活,又没有想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难道伯父连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都不肯答应我吗?”苻坚的语气已经有些声嘶力竭,今夜听到的一切,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我相信王爷对于那张椅子并没有觊觎之心,但是这不代表,你就对这一切毫无影响。老王爷和皇上是嫡亲兄弟,当年的皇位继承本来就有些流言传世,或许当年的皇上还对老王爷兄弟情深,没有起什么猜忌之心。但是那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那时候的皇上还不是皇上,而现在,皇上已经是皇上!”宋先生的话有些绕口,不过这其中的含义,坐在地上的苻坚却已经都明白了。但是明白了,却也让他的心中更加觉得寒意侵骨。
“一个皇帝,不管他喜不喜欢这张椅子,他都没有选择,他必须用他所有的心力去保护自己的位置,不能允许任何人对它生出觊觎之心。因为失去了这张椅子,他的命运就只有万劫不复!或许之前老王爷很受皇上信任,但那只是当初,当初的皇上还不是皇上。从去年开始,老王爷的位置就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稳固了。从去年夏天之后,老王爷一直都是赋闲在家。那时候皇上还没有登基,但是对外的战事,皇上总是派别人处理。一直到今年,陇西失守,派出去的人都顶不住,这才让老王爷再次上阵,去陇西救火。老王爷忠心耿耿,对皇位一点觊觎之心都没有。这一点,我想皇上心里也明白,他也相信老王爷不会谋反。但是身居高位,皇上一点危险都不能冒,一点都不可以!一个手掌兵权在军中有着极大威望的人,他还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和自己一样有着继位称帝的可能。这样的一个人,一天没有野心,两天没有野心,但是以后呢?谁能保证以后,他不会起野心呢?人心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皇上不是庸主,他要做的,就是把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让任何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人和事,统统消灭在萌芽状态!”
“原来父亲也是这样,怪不得……那时候……他那么不快乐……”苻坚失魂落魄一般,说话也是像梦游一样,“……大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
“天家无亲,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皇上就只有抛掉亲情,孤家寡人的真正含义就是如此。”宋先生苍凉一笑,再次坐到苻坚的身边。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退让到一无所有,毫无威胁,这样还不可以吗?”一阵难以忍受的死寂,苻坚忽然问道。
“王爷自然可以退让,但是王爷你一个人退让是无法完全消除皇上的戒心的。老王爷一生征战,不但立下了战功无数,也提拔了一大批的军中将领,在军中有着很多的门生故旧,这是老王爷最让皇上无法坦然面对的地方。而在老王爷死后,这些关系就转移到王爷你的手里,皇上也把猜忌转到了你的身上。王爷可以退,那那些人的命运也就是被皇上慢慢解任,缓缓消解王爷的影响力。而到了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王爷没有了威胁,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倚仗,是生是死就完全被别人左右。这种任人鱼肉的生活,就是王爷想要的吗?”宋先生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就安静了下来,也不去看苻坚的反应,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
“宋先生为什么把这些都告诉我?”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安静地坐了很久,苻坚忽然嘶声问道。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的温度。
“我从跟了老王爷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就已经和老王爷绑在了一起。如今跟了王爷,我的命运也跟王爷一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希望将来任人鱼肉,也不希望自己的一声如此默默无闻。人都是自私的,不知道我这样说,王爷是否满意?”
“宋先生,明天组织人手,从西城墙外面向里面挖地道,要保密,不要被城墙上的匈奴人发觉!”苻坚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转身就走,身后的宋先生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是一阵无声的笑。有欣慰,还有一点喟然。
“老王爷,王爷的胆子……可比你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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