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好茶,好茶(2/2)
陈萋突然起身,在长孙玉身旁坐下。
她伸手抚上长孙玉的手,亲昵地好似一对闺中的密友。
“长孙师姐。”陈萋嘴角微扬,露出一笑,显得落落大方:“多谢长孙师姐愿意与廷筠一起救我。”
长孙玉被她牵住了手,生生一顿。
自己与这女修本也不算熟稔,算上崖上的那次,还有这次,也就两面之缘,可这人上来就如此亲密,让人生出了几分不自在。
她缩回了手,委婉道:“是傅师兄救的你,我只是帮你处理了下伤口。”
顿了片刻,她又补充道:“沈裕死了。”
听到这话,陈萋小心翼翼地开口,可声音又像哽在喉中,带着哀痛:“他,他真的死了?”
“是。”长孙玉眼神淡漠,像是随口一说:“我以为陈姑娘会觉得高兴。”
陈萋嘴角微微下垂:“虽然他那样待我,但到底是在一起过,得了如此下场,心中难免……”
她说着掩起了面,嘴角却在拂袖的那一刹那,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太阳藏进了云层,天色不似方才那般明亮。
马车在山间缓缓行进,幕帘随着颠簸也摇摆起来,开开合合间,可见车厢前那个挺直的背影。
像是缓过来了情绪,陈萋似笑非笑,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茶余饭后的闲谈:“廷筠虽然木讷了些,待人却是极好的。兜兜转转还能再遇见他,倒像是上天刻意要我看清自己的心意。”
她说着,像是霞光漫到了脸上:“长孙师姐不知道吧,想当初,就是他这份敦厚老实,才招的我的喜欢。当时我若不早些下手,恐怕就遭人夺了去了。”
她话语间没有半点的顾及,没有半分的羞涩,好像在昭示着主权,傅廷筠归她所有,别人休想来争,也莫要来抢。
这姑娘,长孙玉记得,名叫陈萋。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
她越发笑开了颜,如春花盛放在眼前,端的是一副好颜色,看上去又是娴静温柔,全然忘了方才还替别的男人感到的悲恸与动容。
当日在山崖上,曾见到她那屈从于人、软弱可欺的样子,同为女子,长孙玉心中不免生出同情。
可如今,她话里话外,看似无心,却又藏着深意。
联想到傅廷筠说的“她是个好姑娘”,长孙玉在心底暗忖:是这姑娘掩藏的太好,还是像她说的,这男人确实足够敦厚老实。
不过,无论是何种情况,皆是别人的事,长孙玉不打算过多纠缠,她便也回了陈萋一个浅淡的笑,将话题终止在一片静默中。
许是觉得自讨没趣,陈萋也不再多说。
外面的草木清幽,透过帷幔漫进车厢,还有原本空气里,那淡淡的草药香气,两种味道原本各自独特,却又慢慢融合在一起,渐渐形成了一种陌生而又全新的清新和淡雅。
车子缓缓停下,幕帏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硬朗英俊的脸。
“路边有个卖茶的摊子,长孙师妹和陈姑娘可要歇上一歇?”
长孙玉应了声“好”,缓缓起身。
“坐了这么久,确实有些累了,那便歇会儿吧!”陈萋说着,也站了起来,朝着外面走去。
她快步上前,一下子抢在了前头。
身形灵活得不像受过伤,反而如同一只跳脱的兔子。
待长孙玉出了幕帏,就看见她脚步虚浮,好像无力支撑的样子,又轻咳了两声,朝着傅廷筠,说:“廷筠,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傅廷筠瞥了一眼她身后,只见长孙玉走到另一侧,自己下了车。
他这才有了动作,伸出手臂以手握拳,做出搀扶之势。
陈萋便顺势搭了上去,还不忘露出一抹甜笑,不一会儿又侧过头,显出点女儿家的娇羞:“廷筠,谢谢你。”
这茶摊不大,只几张木桌和木椅,好在这会儿云层堆积,不见太阳,倒也不觉得光亮刺目。
不过这茶摊背靠着几棵大树,这个时辰,即便有太阳,不必搭起长棚布帐,倒也能自成一片不小的绿荫。
茶摊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两人都已头发花白,他们虽穿着朴素,但衣着整齐又干净。
见来了人,老伯热情地招呼起来:“小姐公子,快请坐。”
他用袖子将桌面和椅子上的灰尘拂了拂去,才走开去拿茶碗。
那个老妇则端着一个铜质的茶壶悠悠走到桌前。
她娴熟地沏茶倒水,温水在碗中咕嘟作响,茶叶浮浮沉沉,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老伯脸上挂着和蔼和亲的笑:“客官慢饮。”
话语刚落,他牵着自己的妻子往边上走,一边接过老妇人手中的茶壶,一边声音急切:“这个我来,你烫着可怎么好!”
“我是老了,又不是死了,这点事儿都不能做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晦气。要死也是我死在你前头,好歹我还比你大上个几岁。”
老妇倏地捂住身旁人的嘴:“我就说了一次,你这一句一句的,比我都说的还多,才是犯了忌讳。”
“行行行,我不说,我们俩儿都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陈萋看见这老夫妻俩儿间的打趣,忍不住掩面笑道:“廷筠,以前,在一起时,我也常想,我们白发苍颜时,是不是也会如此,互相嫌弃又互相疼惜。”
长孙玉看了一眼傅廷筠,眼眸微转,伸手拿过桌上摆着的碗。
碗里的茶水清冽纯净,她浅酌了一口。
这茶比不上君山银叶清雅高洁,比不上龙井醇厚甘冽,比不上云雾茶轻灵缥缈,却又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喝上去甘甜中带着些许苦涩,茶气中又蕴着几分竹香,仿佛雨后的山景,濯去了旧尘,草木翠绿欲滴,花瓣上缀着晶莹的珠子,一切都是那么清新宜人。
傅廷筠没有作答,他默默端起土陶碗微微一晃,闭目轻闻了一下,随即将碗放到了嘴边。
“等等。”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傅廷筠手上的动作陡然一顿,他缓缓睁开眼,似怀揣着疑惑。
陈萋继续说:“廷筠,你不喜茶苦,我先尝尝,若是不苦,你再喝。”
不洗苦茶?
药茶,药茶,以药为引,却要比寻常的茶苦涩难喝的多。
长孙玉清晰地记得,那日在仁爱堂,这人可是将自己配的药茶喝了个一干二净。
不知这碗中的是茶,还是这眼前的人更茶!
长孙玉神色未明,只口中轻吐出几个字:“好茶,好茶!”
像是对陈萋的话充耳未闻,傅廷筠将碗口凑近唇边,就是一大口。
茶水如丝如缕滑入他口中,初时带着甘甜,随后便是微苦,他抿唇,任由那阵阵苦味在口中弥漫。
少时不识苦,现在尝了,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喝罢,他放下碗,轻轻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脸上露出一丝笑:“还好,不苦。”
风带着秋天的凉意拂过,云层渐渐疏散开来,像是被撕开了假面,太阳终是露了出来。
草叶簌簌,枝桠婆娑,细细密密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不知是在低吟惋惜,还是在高歌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