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无眠之夜(2/2)
七罪稍微瞟了两人一眼,露出严正抗拒的神情对我说。
“不要摆出那种脸嘛。他们两人不会难应付,都是好人啦。虽然现在有点小问题就是了。”
七罪深深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绑在后脑勺那束宛如绿叶般绚丽的发丝,柔顺地从肩上垂落。
“只帮一点小忙喔,要是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我就不会帮啰。”
“谢谢,感激不尽。”
俗话说在外靠朋友。
我请七罪在她出场之前都先坐在椅子上,我则开始准备试饮。
那么,接下来必须聚精会神。
即使这么说,但要做的事却和平常一样,依然是我的工作,意即泡出一杯好喝的咖啡。我将萃取出的第一杯咖啡倒入杯中,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杯子却有三人份,我将咖啡放在三人面前。
艾良蓓尔小姐与法尔霸先生比方才更加慎重地喝着咖啡。他们嗅闻香气,或闭上眼睛感觉,似乎很能理解什么叫做试饮呢。
而七罪自然露出难看的脸色。见她明显摆出不悦的神情,我忍俊不禁。
“为什么有我的份啊?”
“这就是一点小忙啊,也请七罪一起试饮。”
七罪连忙摇摇头。
“我说啊,我怎么可能分得出咖啡的好坏啊。”
“你就讲出你感觉到的就可以了,而且你看,杯子里只有一口的量喔。”
我盯着七罪不放,她这才叹了口气,对我点点头。
太好了,这样便能安心去泡第二杯了。
在三人喝着咖啡时,我比往常更加慎重地准备起第二杯咖啡,并一样将它提供给眼前三人。法尔霸先生与艾良蓓尔小姐交互喝着两杯咖啡,他们双手环胸,若有所思地摇头晃脑。
“如何?”
我望着三人各自的状况,看准时机先询问了法尔霸先生的感想。
“第一杯喝起来很清爽,没那么苦,可以感觉到酸味。第二杯则有强烈的苦味,还有浓厚的豆香……一定是第二杯的咖啡豆比较好。”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再转向艾良蓓尔小姐。
“艾良蓓尔小姐觉得如何呢?”
“第二杯的苦味过强,喝的时候便可感觉到苦涩,所以会干扰穿过鼻腔的风味。与其相比,第一杯则没那么重的苦味,还会在苦味后感到清爽的香气,我觉得是第一杯的咖啡豆比较好。”
说完后,两人再度用视线交战。如我所想,他们的意见完全相反。两人同时转向我开口:
“不过,夕,第二杯不就是我平常喝的咖啡吗?”
“老板,第一杯不就是我平常喝的咖啡吗?”
接着,两人又四目相交,反而令人觉得他们应该个性很合。我没回答两人的问题,转向七罪问道:
“那么七罪又是怎么想的呢?”
艾良蓓尔小姐与法尔霸先生都盯着七罪看。他俩毫不疑惑为什么要让七罪参与讨论,反而对她的看法深感兴趣。虽说很开心能省下说明的工夫,但两人适应度都这么高的话,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相处呢?
而七罪来回望着我与那两人,烦恼了一会儿后突然说道:
“不是都一样吗?”
闻言,艾良蓓尔小姐与法尔霸先生都露出无奈的神情,摆明在想“连这么简单的差异都喝不出来,外行就是外行”。而我却对七罪露出笑容道:
“正确解答。”
这时候法尔霸先生与艾良蓓尔小姐的表情堪称一绝,若有可能的话,我还真想拍照留念。两人的神情很适合用呆若木鸡这四个字形容,看起来十分憨傻,又有些可爱逗趣。
“怎么会?不可能,味道明明差这么多……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根本就不构成试饮啊?明明都使用同一种豆子。”
见到法尔霸先生困惑的神情,我微笑着对他说:
“这是常有的陷阱题,但我还真希望你们发现呢。毕竟也有人能答出正确解答啊。”
我比了比七罪,法尔霸先生悔恨地咬牙。
“被你摆一道了呢,真没想到竟然是同一种豆子。”
法尔霸先生环胸,板着脸收起下巴。
“但是夕,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味道差这么多?我只觉得是不同的咖啡,真不敢相信我常喝的咖啡与第一杯的咖啡竟然来自同样的豆子。”
他这么问我,我点了点头。
“两杯用的的确都是同一种豆子喔。”
“但是味道却不同。”
艾良蓓尔小姐也露出严肃眼神望着我。
我双手叉腰,作为一间咖啡厅的老板,我堂堂公布自家咖啡厅小小的商业机密:
“我只有改变烹煮时的热水温度罢了。”
“热水的温度?”
代替不解的两人问出声的是,坐在稍远位子上的七罪。
听到她时机正好的发问,我也开心地回答:
“咖啡非常纤细喔。尽管用相同的豆子,但萃取时的温度不同,也会使味道与香气产生变化。”
“你说…什么……”
法尔霸先生宛若呻吟地说。
“那平常我和这大家伙所喝的咖啡,用的也都是同一种豆子吗?明明是同一种豆子,我们却享受着不同的风味?”
艾良蓓尔小姐脸上冒出冷汗,声音嘶哑地问。
“如您所说。艾良蓓尔小姐比起苦味或醇味,更喜欢酸味带来的清爽风味,所以我平常都用低温萃取;而法尔霸先生则恰恰相反,比起酸味,他更喜欢强烈的醇味与苦味,因此我都用高温萃取。”
“你是配合着顾客喜好,一个个改变萃取方法的吗?”
七罪瞠目结舌地问,所以我也自豪地回答:
“当然。”
毕竟大家都是常客,所以我也深谙众人各自喜好的滋味。法尔霸先生与艾良蓓尔小姐都露出愕然的表情,终于发现到咖啡的世界有多么深奥。
“我真丢脸。”
艾良蓓尔小姐说。
“我的视野真是太狭隘了,一直以为咖啡只有一种,而那刚好迎合了我的喜好,是一种为了我才有的饮料。”
“我也有同感,我也是那样认为的。不过,这样啊……是为了我的口味而做调整啊。回想一下,第一次喝的咖啡似乎没有第一杯的那种味道呢。”
“我们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呢。”
“是啊。”
见到两人四目相交的模样,我不断点头。对对对,这样就对了。不该为了咖啡争吵,咖啡能包容一切,咖啡能拯救世界。
此时,两人宛如大梦初醒般地望向七罪。
“为什么她会答对呢?”
“呃,那个……”
被艾良蓓尔小姐盯着看,七罪有些支支吾吾。我叹了一口气,露出无奈的表情,甚至开始缓缓摇着头道:
“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吗?”
“什么?”
法尔霸先生皱起眉头。
“每当我尝试不同的咖啡口味或泡法时,都会拜托她试喝。她就是……没错,是一位咖啡大师呢。”
两人脸上充满讶异,眼睛睁得老大,嘴巴也张得开开的。
七罪望向我,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脸。
不过,已踏入咖啡深渊的两人适应力出奇得好,当场迅速整理好仪容,纷纷向七罪低头致意。
“请务必让我……”
“叫你一声师父。”
“绝对不要!”
志同道合真是件好事,我再度用力点着头。
谜底相当简单,我之前也让七罪比较过不同的咖啡,当我高谈阔论地述说同种豆子的味道也能大不相同时,七罪完全左耳进右耳出,说她连咖啡的味道都不是很能够分辨。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过了一阵子后,艾良蓓尔小姐与法尔霸先生肩并着肩,热情地谈论着咖啡离开。艾良蓓尔小姐明天似乎也要工作,法尔霸先生则是家里门禁时间严格,不早点回去的话太太会发飙。
两人离开后,店内便只剩下七罪与我,差不多也该打烊了。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家店每次都只有些怪人呢。”
七罪在吧台托着下巴,深有所感地道。
“这么说的话,七罪也是怪人之一啰。”
“别再说了。”
她露出甜笑威胁我,我则高举双手表示投降。
“话说回来,今天怎么了?来得真晚啊。”
七罪住在学院宿舍,应该有门禁时间才对。
“今天啊,已经提出了外出申请,所以没关系的。”
我们的对话到此暂时停歇,店内陷入沉静。
我洗着用完后的餐具,擦干后放回架子上。此时,七罪有些心神不宁地玩着咖啡欧蕾的杯子,她用指头戳着它,或用手指抚摸杯缘。
“呼。”
她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欸,你下礼拜有空吗?”
“下礼拜?店会开着喔。”
“不是啦,呃……”
七罪欲言又止。她平日说话总是毫无顾忌,这还真是稀奇。她右手扶着额头,嘴里吞吞吐吐地寻找适当的话语,而后气势凌人地望向我道:
“我是在问你圣诞祭时有没有空啦!”
七罪的眼角上吊,用力地盯着我,双颊潮红。看来这是需要许多勇气与决心的发言,害我有些不太好意思。
“抱歉,圣诞祭是什么啊?”
“咦?”
我如此反问,七罪则呆呆地张开了嘴,露出一种见到不可置信东西的眼神。可以不要用那种发现未知生物的表情看着我吗?
“你不知道吗?圣诞祭哦,那个圣诞祭啊。”
“虽然不知道你在讲哪个圣诞祭,但我大概不知道。”
“是圣女抹大拉的圣诞祭唷?城里都在准备过节吧?”
即使她这么说,我还是不解地偏着头。
“有吗?”
“有吧!路上到处都装饰着幸运绳,摊贩也比平常还多,还有很多外地人啊。”
七罪举出许多例子,但我都没什么感觉。
“抱歉,我很少外出。”
“……咦咦咦?”
她露出无言的嫌弃表情。
话说,不要用那种看不知名哪里来的老古董的眼神看我啦。
“你不出门吗?不到店外面?”
“很少出门欸。”
“那店里的食材是怎么来的?”
“基本上都靠宅配。”
“你不出门买东西吗?”
“有需要的时候才会。”
“这样啊……”
七罪的眼神仿佛在看某种可悲生物。
她握紧右拳敲着额头,似乎是在转换心情。
“那抹大拉呢?这也不知道吗?”
“嗯,大概是名人吧。”
“我猜她应该是这世界上最有名的人了。”
“哈哈哈。”
总之我笑了笑。
没办法蒙混过去啊。
毕竟我不是在这个世界长大的,管他是大家都知道的名人,或是什么理所当然的常识,都是些我不知道的事。
“算了,总之,下礼拜是圣女抹大拉的圣诞祭,简单来讲就是大节日,举国上下都会庆祝。”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
“而我就读的学院也会举办庆祝活动。”
“好像会很有趣呢。”
是跟园游会差不多的东西吧。
“有比武大赛、魔术展示会等活动,虽然说那些才是主要活动。”
不对,应该比较像运动会。
“不过晚上会有舞会。”
“武会?”
“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样。”
难得我试着装傻,却遭她冷淡地白了一眼。
“我知道啦,是大家一起跳舞的那个吧?”
“没错,一起跳舞或站着吃饭,聊天交流等等。”
有点像是自助餐派对吧,听起来还满欢乐的,但七罪的表情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不是很令人期待吗?”
“毕竟来的都是些贵族、高官之类的。”
“贵族?为什么?”
“圣诞祭时学生可以招待自己的家人或朋友,而我们学院的学生几乎都是贵族或有钱人。”
我了解她想说的了,便无声地点点头。
现场一定是像只有在电影里才会看到的豪华派对。而且,与其说学生是主角,不如说更像是招待贵族们的餐会。
“要穿礼服吗?”
不过这与我毫不相干,所以我不禁兴致勃勃地问。
“……基本上要啊。”
七罪一脸不甘地说。
礼服!真是甜美的名词。
在中国,一辈子能见到几次可爱女孩穿礼服的光景呢?
“要跳舞吗?”
“……搞不好需要呢。”
跳舞!真是不可思议的活动。
在中国,一辈子有几次能跳舞的机会呢?我没尝试过,但应该是要跳社交舞吧。
我怔怔然地望向天花板,想着礼服、跳舞与餐会,要想像一个我从未参加过的舞会,且办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还真是困难呢。
“欸,可以的话,你要不要来?”
我转向七罪,她便垂下视线盯着杯子。
“去你们学院的舞会?”
“……嗯。”
“我是外人欸。”
“我刚刚也说了吧,圣诞祭当天学生可以招待家人或朋友前来,舞会也是喔。所以,我想说,你要是可以的话,那个,要不要一起来啊?”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听起来的确很有趣。”
舞会。
在学习魔术与战斗技巧的学院中,贵族等人齐聚一堂,众人跳舞、聊天、吃饭。
我无法想像,也知道到了那种地方,自己是不可能融入的。
“这次就先算了,谢谢你邀请我。”
我露出微笑,不知自己是否笑得自然。
七罪多次欲言又止地张开了口,却什么都没说,再度垂下视线。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虽然感觉会很欢乐,但我不会跳舞,也没有礼服呢。”
我开玩笑地说,还夸张地笑了笑,但这只不过是我的借口罢了。
“没关系的,抱歉突然问你这个。”
七罪站起身,朝我笑了笑。
那是过去我从未见过、特意装出来的微笑。
“那么晚安了。”
我能轻易叫住要离开店里的七罪,但是我没有付诸实行。
门铃响起,七罪从店里离去。
我暂时无法动弹,只是呆站着望向七罪留下的马克杯。
接着我开始着手打烊。在门上挂上“本日休息”的牌子,锁上窗户,用扫把扫着店内的灰尘,用湿抹布擦拭桌面与吧台。
然后我拖起厨房的地板,并准备明天的食材,接着是……嗯嗯。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麻烦。我停下擦拭吧台的动作,脱去围裙,挂在椅背上后瘫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的身体非常沉重。
我对拒绝七罪邀请一事觉得很抱歉。
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呢?舞会,感觉不是很愉快吗?
贵族、礼服、圣诞祭,我脑中转着这些单字。
贵族、礼服、圣诞祭,这世界是现实世界吗?
一切都变得不明就里。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回不去?我好想念自己的家,好想念爷爷、爸爸和妈妈的脸。自己只能想起他们模糊的轮廓,令我感到十分哀伤。
我环顾店内。
这是我的店,是一家咖啡厅,这是唯一能连结我与故乡的地方。
若待在这里,我便能安然无恙,可以继续做我自己。可是一旦去了店外呢?
那是一个未知又莫名的广大世界,我不禁感到万分恐惧。
我的世界只有这间小小的咖啡厅,这便是我的一切了。
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皆非我能力所及。
“今日的咖啡厅已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