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为人生加糖(2/2)
诺儿朵丽抬起脸,看着我点了点头,并抬头望着屠牙先生。
屠牙先生也兴味盎然地望着诺儿朵丽。
两人四目相交。
盯着看。
诺儿朵丽不发一语地经过屠牙先生身边,来到她在吧台的老位置。
“跟平常一样吗?”
“…嗯……”
“有饼干,你要吃吗?”
“…不用……”
“有水果,你要吃吗?”
“不用……嗯……”
“今天不用上学吗?”
“放假。”
真不希望你只这么明确地回答这问题啊。
我忍俊不禁,准备起咖啡欧蕾。
诺儿朵丽是个极怕麻烦的人,并且毫无干劲,所以常常翘课,并来到这间店的吧台席懒洋洋地窝着。
正当我想要从柜子上拿出诺儿朵丽专用的咖啡欧蕾碗时,屠牙先生小声地叫住了我。
“老板,这孩子是学院的?”
他没接下去讲明,我便接着他的话道:
“没错,是学院的学生喔。”
“可是学院……”
“今天也跟平常一样才对。”
“也就是说——”
“如您所想的那样。”
我这么回答后,屠牙先生便双手环胸,嘴巴不服地蠕动着,这表情仿佛在用臼齿碾碎着话语。
“小小年纪就翘课,我觉得这不是很好吧。”
说得没错。
的确是这样,我只能这么回应。
但是,屠牙先生的发言背后有着劝诫我的意思。
“您是说为什么我默认她跷课来这里吗?”
“……没错,我想站在一个大人的立场,我们应该有教导他人的义务,不是吗?如果说是有什么隐情倒也就算了。”
屠牙先生的眼神很严肃。
那并非一种在说明这是一般常识,或是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眼神,他的话语之中充满对诺儿朵丽的关怀。屠牙先生虽然外表吓人,却很喜欢孩子。
我不禁露出笑容。
“没错,我觉得这是必要的。”
“那么,为什么?”
我暂时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思考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好。
“因为这并非我所负责的事情。”
“负责?”
我瞥了诺儿朵丽一眼。
她趴在吧台上,动也不动。
“教导、劝戒、责骂……这每一项都非常重要,不过,我不想对这孩子做这些事。”
屠牙先生皱了皱眉。
“这不是放弃了身为年长者应尽的责任吗?我们应该用自己经历过的见闻,来帮助后进晚辈的成长啊。”
“是的,我想您说得对。”
我放好诺儿朵丽的碗,从冰箱拿出一颗小小的水果,果皮是艳蓝色,果肉却是黄色。
这是一种味道与口感都与梨子相似的水果,先准备好这个吧。
“不过,我想这种事就交给她的家长,或应该交给学院的老师们。我并不适合教导他人,因为我并非那么出色的人。”
“嗯。”
屠牙先生点点头,不过依旧双手环胸,一脸不悦地拉长着下巴,似乎没有完全接受。
“我觉得不论是怎样的地方,都会有人觉得自己不喜欢待在那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
“有人可以改变自己去适应环境,但也有人无法办到。我想或许他们的确必须得到教导与劝说,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跟他们说‘你为什么做不到呢?其他人都做得到啊。一定是你不够努力’等等的。”
我拿出小刀,将刀刃嵌入水果内。
“当然,有人会因此得到改善,但依旧会有人无法办到。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并非那样的人啊。”
“并非那样的人?”
“就类似要求鸟在水中游泳、鱼在路上跑步一样,这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吧?毕竟本来就不是那种身体啊。”
“你说的我懂,但这和跷课是两回事吧。”
“是一样的。”
我想起在原本世界中与我很亲近的堂姐,她也深受无法适应环境所苦,无法配合周遭的人,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最后离开了学校。
“无法办到而最觉得困扰的其实是本人啊,自己最清楚其实并不适应周遭的环境。那为什么无法办到呢?为什么不行呢?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勉强自己去适应不合体质的环境很痛苦,如果又无法得到其他人的谅解,便会更加痛苦。”
“……嗯。”
屠牙先生用手抵着下巴,仿佛想起什么。
“对这些勉强自己的人、受人责骂而沮丧的人、烦恼着某事的人而言,所需要的不就是休息的地方了吗?”
“休息的地方?”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在逃避,但如果有人负责责骂,那也应该有人负责准备避风港啊。”
世上,比起责骂的人,避风港往往比较少。所以到了最后,只好独自一人拼命逃离。
“逃避的时间因人而异,有人很长,有人很短,但都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逃避的人都知道,总有一天他们必须战斗。”
我将切成兔子形状的水果排列在盘中。
“所以,我是负责准备避风港的人。在这里不需要战斗,也不限时间,可以尽情休息,使用时间的方法也是自由的。在这里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于时机到来时再出发旅行。您不觉得至少应该要有一个像这样的地方吗?虽说有营业时间的限制就是了。”
我向屠牙先生笑了笑后,便将水果拿给诺儿朵丽。
“诺儿朵丽,是饲料喔。”
诺儿朵丽慵懒地仅抬起头道:
“…喂我吃……”
虽然我是开玩笑的,但你真的觉得吃饲料也无妨啊?
我无可奈何地用叉子叉起类似梨子的水果,送到她嘴边。诺儿朵丽咬了一口水果边边,嚼嚼嚼地咬了一下子后换了一下气,又再度嚼嚼嚼地咬了一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她连吃东西都很慵懒,那魄力反倒令人神往。
“诺儿朵丽有未来的梦想吗?”
我不禁询问道。
诺儿朵丽抬起仿佛有千斤重似的眼睑,望着我。
“……有。”
竟然有啊,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显得有些动摇,诺儿朵丽语气坚定地道:
“我要一辈子…摆烂……过活……”
“啊、是。”
吓我一跳,正想说她要是开始说什么厉害的梦想我该怎么办。在我感到放心的同时,也再度觉得真不愧是诺儿朵丽,并点了点头。真是美妙的梦想啊。
“你叫做诺儿朵丽吗?”
屠牙先生露出一种扫兴的表情望着我们。
“……?”
诺儿朵丽依旧将下巴放在吧台桌上,麻烦似地转动头。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会怕我吗?”
屠牙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诺儿朵丽。
黑豹的脸,如一座小山的体格,并散发出肉食野兽充满狠劲的气魄。
诺儿朵丽直勾勾地观察着他的样貌说:
“很大只。”
闻言,屠牙先生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
接着他眯起眼睛,发出响彻店内的大笑声。
诺儿朵丽皱起眉头,明显表露出“这家伙干嘛啊,真是恶心”……的表情。
“的确,你未来会成为大人物呢。老板,我多少理解你想说的事了。”
屠牙先生笑得摇晃着肩膀,挠着头道。
我等他冷静下来后,问道:
“话说回来,屠牙先生的烦恼到底是什么呢?”
屠牙先生摇了摇头。
“不、没事,已经解决了。”
“这样啊,那就好。”
我不解地歪着脑袋。
“夕……我常点的那个、还没好吗……?”
“抱歉,我马上去准备。”
受到诺儿朵丽催促,我着手准备咖啡欧蕾。
“老板。”
“是?”
我一回头,便发现屠牙先生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的释怀表情,面容显得比平常更加温和。
他这么说道:
“我也要一杯一样的,然后帮我加很多砂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