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花儿与金币(二)(2/2)
吞下口中食物之后,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超级好吃!又甜又松软,呃——呃——”
她连忙朝向我与大叔,仿佛想努力地传达内心感动,我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然后她又卖力地咬下面包。
大叔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孩脸颊塞满食物、不断咀嚼的模样,他用手撑着脸颊,露出柔和的笑容。我总觉得在哪见过这样的表情,是在哪里呢?总觉得是颇久以前的事情了。
女孩吃完一半的亲子面包时,大叔才终于咬下第一口。
“喔,这的确很好吃呢。”
“对啊!”
接着,大叔与女孩四目相交,彼此开心地笑着。咽下第三口后,大叔转向女孩道:
“我说,你妈妈怎么了吗?”
“妈妈卧病在床。”
女孩头也不抬地说,用叉子舀起掉落在盘子上的料,仔细地放回面包上。
“是生病了吗?”
“我不知道,妈妈说没事、不要紧,不肯告诉我。”
“这样啊,这真让人担心呢。”
“我很担心。”
过了一会儿后,大叔开口道: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像爸爸之类的亲人。”
“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因为他是水手。”女孩抬起头,望着大叔说:“他会从世界各国寄信回来唷!还会把那个国家稀奇的东西啊、硬币啊一起寄回来。”
在世界各国旅行的水手啊,真是浪漫的工作呢。
“爸爸现在在哪里呢?我真希望他快点回家。”
女孩笑着说,将最后一口面包放进嘴里咀嚼。大叔的盘子上则摆着才吃了几口的亲子面包。
在目送女孩离开后,大叔一直不发一语。他坐在吧台,盯着排在桌上的花看。
即使客人上门,感觉他也完全没发现,使我犹豫要不要跟他说“喂喂喂我可是雇主啊快工作”。
最后我并未付诸实行,是因为没有那么忙。这家咖啡厅不是什么生意兴隆的店铺,尽管这样说起来有点可悲,但也因此得以维持在此悠闲度过的时光。
客人一多起来,就会变得吵吵闹闹,这样一来,便无法保持静谧悠闲的气氛了。
话虽如此,一旦到了晚饭前这段时间,我们家的店便会变得更加安静。具体而言,这时候往往没有客人,大家都踏上归途,并烦恼晚饭要吃什么了吧。
这段时间总令我觉得寂寞,但今天不要紧,因为有大叔在。
“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啊?”
我这么对他说,大叔呆呆地抬起头来。
“干嘛露出那种惊讶的表情?好像爸爸发觉有段时间不见,女儿便长大许多一样。”
语毕,大叔便瞪大了眼睛,接着露出苦笑。
“你的直觉很准呢,虽然打赌很弱。”
“有必要说我打赌弱吗?”
“我的表情有这么好懂吗?”
“不要无视我的问题好吗?”
“这样啊,被发现了啊。”
“听我说话啊。”
糟糕,不行不行,我用这种口气对长辈说话,实在不太好。
我做了个深呼吸。
“我想说你一直在看窗外,原来是在看这女孩啊。”
大叔慵懒地撑着脸颊开口:
“我老婆……嗯,如果她还没厌倦我的话。她写信说她在这座城市里卖花,我睽违已久地来找她,却没找到人,反而看到一个感觉很熟悉的孩子提着花篮,我心想……该不会是这样吧。”
“你是水手吗?”
我用女孩说的内容询问他,大叔便耸了耸肩道:
“我看起来像吗?”
“不,完全不像,你看起来像一个游手好闲的窝囊废。”
“我说……你讲得也太过头了吧……不对,你说得也没错……”
“那她为什么说你是水手呢?”
“那不是我。”
“咦?”
大叔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根本没寄那些信,也没寄世界各国的土产、硬币,我寄给她们的只有钱而已。”
“那么……”
我本来想问“那些东西是谁寄的?”,却立刻发现不需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甚至替我尽到一个称职父亲的责任了啊……”
大叔拿起一朵花,将之不断地旋转。
这座城市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商人会带来奇珍异物,当然也会有世界各国的硬币吧。那女孩的妈妈买下这类东西,假装是巡游各国的水手父亲寄信回家的。
“比起迷上赌博、夸下海口说要靠赌博扬名立万,并离开村子的男人,说是水手比较像一个好爸爸吧?”
“你真的很恶劣。”
我不禁毫不掩饰地说道。
“……不,我本来真的打算立刻回家。我听说了在王都有一场卡牌大赛,我原本打算参加那场比赛,赢一些钱,再马上回家。”
“结果你并没有立刻回去吗?”
大叔歉疚地别开视线。
“……我彻底输惨了,输个精光,没有脸回去,也没有回家的旅费。”
我用手扶额,这只能哀叹一声了。
“之后又怎么了呢?”
“我在王都做各种工作,然后……沉迷于大都会带来的快乐,对当时还是乡巴佬的我而言,许多东西看起来都太过耀眼了。”
“就算你说得潇洒,你的行为还是很糟糕喔?”
“……嗯。”
大叔垂头丧气地垂下肩膀。
“你一直都在王都吗?”
“不,当时跟我感情不错的家伙欠了一屁股债,我们便合作赚钱。”
“是喔,那是靠什么赚钱?”
大叔双手一摊道:
“赌场。”
大叔闪避我对他投射的白眼,“我也莫可奈何啊”——用窝囊声音这么说。
“我又没有其他能赚大钱的门路,不早点还钱的话,他就小命不保了。”
为了还清债款,拼上性命来赌博,仿佛是连续剧里的世界。我甚至无法想像赌场是怎样的地方。
“所以呢?你赚到钱了吗?”
“你以为我是谁啊?”
大叔脸色一敛,如此说道。
“你之前不是还输个精光回不了家吗?”
“……对啦,也有这样的过去,但那时我真的赢了不少。”
“那真是太好了呢。”
“不,那个啊……”
大叔露出莫名开朗的笑容。
“在有大笔金钱流动的赌场赢太多钱,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咦,不过那里不就是赌钱的地方吗?”
“当然,小小的输赢是没关系。不过,赌场在最后都是庄家胜利,所以被赢走大钱可不妙。熟练的赌徒都清楚这种安排,因此会斟酌地赢一点就好,像我们这样的菜鸟,在那种地方一旦大获全胜……”
“……会怎样?”
我咽下一口口水。
“我们在回程中,遇到担任保镳的可怕大哥跟我们搭话,要是在那时把钱还给他们就没事了,但我们搞不清楚状况,慌张地逃走了。如此一来,赌场就开始玩真的了。他们做的可是黑市生意,要是被客人瞧不起就玩完了,所以就算翻遍整座城市,也会找出我们。我们感觉到生命危险,便逃离了王都。”
真是一场灾难。
追本溯源,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但只因为赢太多钱就被追杀,也实在太没天理了。
“要是逃走后就能暂时安心倒也好,但那家赌场的老板也很不死心,派人追踪我们,还暗中通缉,真是累死人了,我们到底有多罪大恶极啊。”
“对方对你们的怨恨很深呢,你们赢了很多钱吗?”
“嗯、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当时我们把一个贵族大爷当作冤大头,才会这么凄惨。”
出现了,贵族。是我至今尚未习惯的神秘贵族制度。
“因此我也无法安心回村里。不过,这也全都是我自作孽啦。”
大叔寂寞地眯起眼睛。
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有某种才华——赌博的才华。这名在乡下成长的青年,想去都会试试自己的身手,但梦想破灭,却又无法逃离都会。继续在都会中生活,活用自己的才华试图帮助朋友。最后却再也无法回到故乡。
我应该怎么体会这种人的心情呢?这实在太困难了。
虽然我说他看起来很寂寞,但他的感受,无疑不是光用这两字便能充分表达的肤浅情感。
“那现在呢?”
听我一问,大叔便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我身无分文吗?我终于还清所有钱了。美其名是和解金,却被拿走远超过原本金额的钱呢。”
大叔咧嘴一笑。
“花了我长达五年的时间,去各地的赌场不断赌博,现在终于恢复自由。所以我想去见一直被我丢在家里的老婆和孩子……虽然我自己也知道我想得太美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待在我这里呢?”
立刻去见她们不就好了?
“没这么简单,我该用什么脸见她们?虽然偶尔会寄信回家,她们也说会等我回去,但我觉得很丢脸啊,毕竟连女儿都不记得我的脸了。”
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真是个婆婆妈妈的男人。
“她们信里说会等你回去对吧?那就快点去见她们啊,然后诚心跟她们道歉,其余的事之后再说。”
我双手叉腰对着大叔说:
“而且啊,那女孩不是说了吗?说她很想爸爸。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吗?你想让她露出那种寂寞表情到什么时候啊?”
“唔!”
大叔抱着头,发出低嚎。
最后他大力搔头,发出“喔喔喔喔喔喔”的声音,并用头撞击吧台,店内响起一阵沉重的声响。
“没错、你说得没错,如你所说,我明天就去见她们,去跟她们道歉!交给我吧!我最会道歉了!”
见大叔发出大笑,我看着他,扶着额低喃“或许不太行啊”。
“我已经赌够了,亦受到教训,钱也还完了,我要认真过活。管他什么赌博的才华!我决定要认真过活了!”
“你不现在就去吗?”
“我、我需要一些心理准备。”
这人不要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