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离离夏草似春心(四)(2/2)
七罪一派轻松地说完后,我也会产生一样的想法,真是不可思议。
“这是当然的啊,毕竟是别人的烦恼嘛。”
“说得没错。”
我们一起笑了。
我自己想怎么做啊。
我到底想怎么做呢?
至今为止,我甚至尚未思考过这么简单的事,这明明是最简单又最重要的事了。
“我之后是不是也能偶尔找你商量呢?”
这句话比想象中更加容易地说出口。
七罪停下动作,拍了拍我的头道:
“当然。好,剪好了。”
脖子上的布被拿走,我恢复了自由之身。我旋即将手伸向头,传回一阵清爽的触感。
“嗯,感觉不错。”
“那当然。”
我转向挺胸感到自豪的七罪道:
“院长说今晚要来——怎么样?”
七罪依旧用手授着腰,温和地垂下眉梢说:
“我刚才才说了一番大道理,当然不会说不好啊。”
不过——她继续说道:
“你可以陪我一起吗?”
“当然了。”
我点点头。
到了晚上,我与七罪并肩坐在餐桌席。她从刚才便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地动着身体。本想说她会不会站起身在店里走来走去时,院长终于出现了。
“抱歉,我来晚了。”
“太慢了。”
听见七罪带刺的言词,院长不禁苦笑,他用手摸着头说“唉呀,人潮真的很汹涌呢”。那夸张的动作看起来相当刻意,或许募款状况不怎么顺利。
院长坐到我们对面的位子上,望着我与七罪道:
“……七罪,上次真是对不起,突然跑来就说了让你烦心的事。”
七罪摇摇头。
“不,没关系的。”
“如果你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再等下次吧。”
院长体贴地对七罪道。
闻言,七罪挺直背脊,直勾勾地回望着院长。她那面对或许会使自己伤心难过的话题却仍然毫无畏惧的坚强双眸,在我眼中十分炫目。
“——不要紧的,请说给我听吧,关于我父母的事情。”
气氛暂时陷入沉默。
院长露出了笑容说:
“你也长大了呢,暂时没见到你,你就彻底成长了,真的和艾琳莉斯很像。”
即使不问那是谁也能知道。
“七罪,你的妈妈是冠位级别的大魔术师。”
七罪点点头。
“你知道冠位级别魔术师很稀少的原因吗?就算是拥有才华的魔术师,学会后也不一定能成功当上的原因。”
七罪摇摇头,而我当然更不可能知道。
“冠位魔术相当特别,从古至今都是一种受众人渴望、特别看待且受到隐藏的技术。以往时下的权贵豢养着冠位级别魔术师,且规定该技术绝不外传。古时候称该技术为奇迹并大为传颂的,就是我所属的圣堂教会。”
“绝不外传……可是……”
听见七罪的话,院长点点头说:
“没错,这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正式存在培训冠位级别魔术师的魔术大学。不过,冠位级别的治愈魔术并非一种技术,而是透过血缘才能施展的。没有继承那个血脉的人无论多么努力,也无法使用冠位级别的治愈魔术。”
治愈魔术的血脉,这便是指重视遗传因素吧。这并非可后天习得的技术,而是取决于有无这项天赋。
“可施展冠位治愈魔术的人相当稀少,据说只有称为纯血的家族才能使用。而这个家族正是时下权贵们不断执着追寻的对象——你的妈妈也是继承那家族血脉的后人之一。”
只是听到这里,我便不觉得这之后会有什么令人开心的发展。也就是说,七罪的妈妈曾被权贵们追捕。
“不过,你的妈妈很调皮捣蛋,又无拘无束,是个热爱自由的人。她播话说‘谁管你们啊笨蛋!’后,就从教会的高塔逃走了。”
“奇怪了,怎么瞬间变得很搞笑?”
我不解,原本以为这故事很沉重,使我屏气凝神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身旁的七罪则揉着太阳穴道:
“……等等,我妈的形象崩毁了。”
“以前只要和她扯上关系,不管什么事都会变成笑话的。”
院长也露出苦笑。
“之后,她就在国内四处旅行,免费治疗受疾病所苦的人和受伤的人。然后遇见了你的父亲,生下了你,接着就三人一起旅行。然而,当时艾琳莉斯的名气过大,她的治疗能力甚至会让人联想到圣抹大拉。”
我对圣抹大拉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圣诞祭时受大家一起庆祝的圣人。
“注意到她能力的贵族们费尽心思要笼络她,但一旦知道她不会答应后——就盯上了你。”
院长直勾勾地凝视着七罪。
“我……?”
“如我刚才所说,只有继承正统血脉的人才能用冠位级别的治愈魔术,他们盯上的是你体内遗传自艾琳莉斯·七罪的血。”
七罪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宛如在确认流淌在那里面的血液,又仿佛在看着在那之后的某种景象。
“你当时年纪很小、追兵不断,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拜托交情甚笃的我父亲收留了你。因为家父在教会里还算有些身份地位总之,他用尽各种方法,包庇了你。”
院长模糊其词,背后一定有许多无法对我们这样的小孩说出口的难言之隐吧。
“…那我……”
院长对抬起头的七罪点点头道:
“你不是被抛弃的,为了保护你不受那些盯上你血脉的人所迫害,他们不得不离开你,这也是为了让你远离权贵所追求的治愈魔术,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七罪咬着唇瓣,握紧拳头。
“抱歉一直瞒着你,你一定很难受吧。不了解自己的双亲,还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这样活着一定很寂寞吧。真的很抱歉。”
院长用双手撑着桌面,将头低到几乎要撞上桌子。
“不、不要这样!不要紧的,我能理解。”
尽管如此,院长还是暂时维持这个姿势,最终缓缓地抬起头。
“……我和你妈妈约好,在你十七岁之前都不能告诉你实情。”
原来如此,七罪不久前才过完十七岁生日。
“不过,为什么是十七岁呢?”
当我这么一问后,院长微笑道:
“应该是因为艾琳莉斯逃出教会,生下你时也是这个年纪吧。”
“……在我这个年纪就做出那种事情?”
七罪的妈妈或许是一个很超乎常理的奇葩。
七罪闭上眼睛吸收刚才听到的话,接着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倾身向前。
我感到气氛再度变得紧张。她说出至今一直藏在心底、真正想问的事情。
“那么——我爸妈现在在哪里?”
院长也一脸严肃地回答:
“我听说她在安置你之后就离开伦撒王国。而家父去世了,我也距离教会中枢高层很遥远,而且冠位级别的大魔术师的情报本来就会受到隐瞒。”
七罪失望地坐了回来。
“这样、啊。”
她小声低喃,我却能感受到她嗓音之中隐藏的情感。我心想原来如此,也对,她就是这样的女孩。
“那么……”
她说。
到底是哪一天呢?我想起在这间店受到雷雨包围时,与她所聊的梦想。
“我也一定会成为冠位级别的大魔术师。”
当时,她露出没然欲泣的表情,简直就像我刚来到这世界时的表情,迷失方向又不知归途在何方。
“这样的话,就能知道我妈妈的下落了吧。”
我盯着七罪的侧脸,凝望着她燃起名为坚定决心火焰的闪耀双眸。
无形吊桥。
即使看不见,却能相信吊桥就在那里,并选择迈出步伐。她就是能这么做的人。
现在,她跨出了第一步,朝着寻找自己双亲的确切方向。
尽管理解冠位魔术是一个会受尽权贵垂涎的领域,她依然会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力,朝那里勇往直前吧。
我望着她的背影,眼前也出现一道无形吊桥,我究竟是否能朝它踏出步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