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昔与今 雪蝶（1/2）

刚进了围墙，便觉不对。眼前千树万树的梅花，竟仿佛忽然都开了。莹莹闪灼的雪华刺得楚灵均一时睁不开眼。隐隐似见枝头的朵朵雪梅竟是飘飞到了空中，向着自己疾冲而来，带起一道一道莹洁的光流。楚灵均慌忙凝灵府转灵气，忽的心头一惊，转瞬却又似茫然无觉，恍惚如入梦中。楚灵均随波逐流般漂流在莹白的光流之中，他的身魂飘飘忽忽，好似都不是自己的。楚灵均握紧拳头，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和理智，将指甲深深扣进自己的掌肉之中，想要以此唤醒自己。几经挣扎，隐微的刺疼之感终于从掌心缓缓绵延到脑海，还未及捕捉，便即湮灭。只这么细微的一点涟漪，楚灵均已借机一振精神，他紧蹙眉头，努力绷紧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尽可能让自己感觉到身躯何在。可无论他如何努力，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灵府在何处。

脑中的昏沉感重又渐深，身躯也渐沉渐僵。楚灵均浑身疲乏，合上眼眸的瞬间，他的身躯又忽然变得很轻。他好似感觉到了自己的灵魂正在飘飞而去。他心里隐隐腾起一种恐怖的感觉，只要他沉沉闭上眼眸，他就会变成一根不停漂浮的木头。

楚灵均在心里不停呼喊自己：“不能睡！不能睡！楚灵均，醒来，醒来！”他努力耸起眉头，苦分痴恋之人般上下拉扯自己死死黏连的眼皮。眸间忽的递进来一丝光亮，楚灵均微微侧头，心中不禁一喜，墙头上竟好似立着一个人影，青衫莹白，随风轻漾。楚灵均的眼眸忽的一张，仿佛被这一个模糊微小的人影支撑住了眼皮，不禁喃喃道，“衣寒雪。。。。。。我答应了衣寒雪。。。。。。我要等他。。。。。。”他眼见这一个衣寒雪不急不躁，竟是全然不关心自己，心中便早已生了颓意，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一时的幻想。可纵是如此，再也不能见到衣寒雪的焦灼伤痛之情，又在他心中迫起一股斗争的勇气。

楚灵均拼力睁大了眼，转眸向着地上的梅树望去，心道：“既然这困住我的光流，源于梅树，凝于梅花。这解决之法，说不定也在其中。”游目四转，正耐不住要觉得失望，焦躁之情刚蹿起，便被一种惊异之感驱散了。楚灵均的眸光定在了一枝梅花上，枝头上的一朵梅花，竟好似横出一支银簪。楚灵均怔怔望着，不禁心头猛然一颤，暗惊道：“这不是师娘日日戴在头上的梅花银簪？”

这一根梅花簪子，搅得楚灵均心海翻腾。从前的种种立刻腾山裂地般从他心底涌来，山呼海啸般将他的心魂淹没。无数画面，争先恐后翻涌成滔天巨浪，扑咬般跃上心头。课业修行，师娘如何日日关心。有恙受罚，师娘如何殷勤照料。迷惑困心，师娘如何不倦开解。。。。。。他在人前唤她“师娘”，可在他心里，有多少回，他偷偷唤她“娘亲”。这两个字虽然他只在初到谪仙门的几个月里，偷偷在心里唤过，待他略长大一些之后，再不敢在他心中形成言语，只怕冒犯了师娘，也对不起故去的亲娘。可当他生病时，师娘端着药碗，缓缓走入月光里的背影，若是覆映在他心头，他定会感觉到月影化成了“娘亲”两个字。当他调皮捣蛋受罚时，师娘望着自己因不敢面对她而假装熟睡的面容，发出的悄悄叹息声，他若敢凝神细听，也定然会听见这叹息声回荡在自己心头的，只是“娘亲”这两个字。。。。。。楚灵均眸中不绝滚下泪珠。师娘死后，他很少想起师娘。他甚至感觉自己将什么都忘记了。如今才明白，有些人，就是因为记得太清楚，才只能选择遗忘。

光流莹莹闪烁，将泪珠激出一种灿亮的光芒。楚灵均眼前弥散开一片灼灼光华，不禁眼睛生疼，这种疼痛感竟是倒冲回脑中，激荡起一瞬的神思清明。楚灵均不禁心头一凛，电光激火般闪起一念：“方才我瞧见衣寒雪，如今我瞧见师娘的梅花簪。。。。。。都是幻觉？不是我自己生出的幻觉，而是这里有什么。。。。。。”

一念袭心，眸光立刻如箭一般射向方才凝眸之处。哪里有什么梅花簪？楚灵均望向那朵梅花，想要细察，忽的心神一颤，竟见梅花的花瓣不停翕动，不禁暗道：“那不是梅花！”转眸四望，但见梅树之上并非开着梅花，而是一只一只银蝶叠成了花瓣的形态。楚灵均不禁头皮发麻，刚觉胸口憋闷，呼吸急促，便觉自己的身体忽的变得沉重，竟是石头一般向下坠去。楚灵均一时之间对于这具身体还未有可控之感，待到凝转灵府中的灵气之时，他的人，也已将落到地上。身体里的困乏之感丝毫未散，楚灵均一时起了惫懒之心，忽的唇角勾起，道：“罢了。懒得费力气。”竟是双臂抱在后脑勺上，双脚交叉，做足了舒舒服服躺卧的姿态。

忽觉眼前无数的莹白之影随风一荡，楚灵均心头刚起了一念，便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感受着无数翅膀在自己身下微微翻动，楚灵均不禁背脊发痒，浑身一缩，道：“你们放开我！”

话音刚落，便听“噗”的一声，楚灵均的头顶，脚底，身周，都漾起尘灰。所幸已离地不远，身上的疼痛感不甚明显。楚灵均眨了眨眼睛，才认定这声响确实是来自于自己身下。不禁哭笑不得道：“让你们放就放啊。没读过书啊？不知道什么叫‘送佛送到西’啊？”

楚灵均忽然撤出当枕头的两只手，严严实实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听见他的话，雪蝶竟倏忽飞至，在他身体上空，团成了硕大的一个雪球。楚灵均看着他们飞舞旋转，几乎已经确定，自己若是再多说一句，它们立刻就会以行动来解释，什么叫“送佛送到西”！他虽是不怕它们砸下来的力量，也不怕它们绕着自己挠痒痒，可一想到它们那细毛绒绒的翅膀，在自己身上磨蹭，就忍不住要起鸡皮疙瘩。

雪蝶们像是很满意他的表现，一边翅膀轻颤，似是互相在点头。楚灵均瞧得新奇，待它们散入梅树之中，还是愣愣地出神。梅树深处仿佛有一个瞧不见的孔洞。雪蝶们一飞入树丛，便被这个孔洞吸尽了。迎面忽的吹来一阵清风，隐隐似带着梅花的暗香。楚灵均忽觉神清气爽，竟好似刚刚酣睡了一夜。楚灵均深呼吸一口气，抬起胳膊，仰天大大打了一个哈欠。不觉转头向着墙头望去，但见梅枝横斜，哪里有衣寒雪的人影？刚转头回来，忽听方才凝眸之处传来微微声响。楚灵均不禁面露惊喜之色，慌忙回头张望，神色忽的一凝，转而化为轻轻一声叹息。却是闲雀踏枝，见他回眸，已自惊飞。楚灵均不觉摇头笑了，目送了雀儿一阵，缓步向着梅林深处走去。

楚灵均在密林中穿梭，时不时抬头望向枝上，边思忖边道：“之前像是我心有所觉，知道衣寒雪和梅花簪都是幻影，便不再受困。如此说来。。。。。。”楚灵均不禁想起之前的冥蛊蝶，暗暗警觉道，“方才的雪蝶难道也是冥蛊蝶？”摇了摇头，又道，“那幻影实在像是真的。”叹了一口气，忽觉梅树之中隐隐蹿动着一股气流。楚灵均心神一凛，忽生一念，“我瞧那雪蝶似梅花栖于枝头，莫非不止是因为光芒迷乱和心陷幻想，而是那雪蝶的力量源自于这些梅树？”

楚灵均的眸光由凝转流，脚步加快，不停在枝叶间搜寻，心道：“纵是再小的幻景，也必由幻境而生。方才幻出梅花簪之处，凝聚光流，便是境心了。此时境心虽消，境心中汇凝的力量却一时还未散尽。与其等它再次凝聚，攻击于我，不如我先找到它。。。。。。先发制敌！”楚灵均的眸光忽的悄凝，余光里悄悄注视着不远处轻轻晃动的一根枝条。这根枝条没什么特别，只是隐隐现出一种光流溢动之感，它微微颤动时，周围的枝条便现出倾拢的势头。虽只是极其细微的动静，楚灵均唇角也已悄悄勾动，心头漾起“先发制敌”四个字时，眸光已向那根枝头飞转，指尖灵气也已挥洒而出。

楚灵均的手指忽的僵凝，他原以为会有强烈的冲撞，甚至以他方才所见覆林聚海般的雪蝶中所蕴含的力量，他或许会有触壁之感，撞得跌跌撞撞，头破血流。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的身躯竟仿佛是被茫茫的大海包裹住，海面之上，微风拂动着月光。楚灵均察觉到一种诡异危险的气息，隐藏于无处不在的宁谧之中。楚灵均慌忙闭目凝神，既怕自己的心神受到邪气的牵动，也怕自己沉溺于宁谧之中。此时的宁谧恰恰是最危险的，它隐藏了一切危险，让他无所适从。因此，当楚灵均感觉到自己不住往下沉落，四周似有波涛携带着巨大的力量，冲撞向他时，他的心里反而有了着落，笑道：“憋不住了吧？”当即悄悄运转灵气，伸懒腰似的一展双臂，灵气便已向着四周游转击出。又是无声无影。击出的灵气竟是毫无波澜地被大海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