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昔与今 画像(2/2)
不论是书法绘画,还是琴声箫音,墨动音流之时,若是凝聚了挚情诚心,执笔动指之人的生魂之气便会凝留于物。纵是他日生魂消散,只要遗物不毁,其间留存的生气便不会消散。
楚灵均道:“怎么会这样?师娘为何要藏我娘的画?她与我娘。。。。。。难道是父亲将我娘的画藏在这里?”楚灵均连连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父亲巴不得娘亲离开楚府,怎么会藏娘的画?再说,这里是师娘的居所,他又何苦要将娘的画藏在这里?难道是我们想错了?全都想错了?”楚灵均喘不上气,胸中如烈火炙烤,片刻难息,不停捶地嘶吼道,“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衣寒雪见楚灵均越喘越急,眸中滚泪,忙捉住他的手腕道:“你若想一探究竟,我送你入画。如何?”
楚灵均呼吸立缓,凝望着衣寒雪道:“你是说我能进入画中,感知我娘留在画中的魂气,知晓她生前作画时的所思所想?”眸中的光亮忽又闪烁不定,道,“生魂之气沾惹血气,我娘的魂气自然不会排斥我的魂气。可是,留在画中的魂气毕竟微弱,作画时的所思所念再强烈,到底不及生人的魂气。就是你有办法让我身魂分离,引出我的离身魂气,只怕短时间内,这魂气之力也还是远远强过画中的魂气。只怕不只是难以进入画境中,还会冲毁了画中的魂气。”楚灵均眸光一定,沉声道,“绝对不行。”
衣寒雪点头道:“我若是无十分把握,绝不会行此险招。”
楚灵均心中一动,隐隐想到了之前断脉之事,一时间却又不敢确信,只怕自己又自作多情,只道:“你快说。”
衣寒雪道:“你的灵魂之中有我的一缕魂气,它可还在?”
楚灵均张口便要答,忽觉自己脸上臊红起来,忙闭目凝神,像是细感了一番,才道:“在。”
衣寒雪道:“既是不散,想来定是将你的一缕魂气凝于内里。你的灵魂因而误将它当作了你的魂气。”
说到这里,楚灵均和衣寒雪心头都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楚灵均怕自己胡思乱想,禁不住将心中藏着的话露出一二,让衣寒雪难堪,忙自劝自解地道:“衣寒雪,你的魂气果然大大强过一般修士。鸠占鹊巢也就罢了,竟还化敌为友。。。。。。”忽觉衣寒雪的神色似是有些难看,不禁暗想,“鸠占鹊巢是有点难听。”嘻嘻一笑,指指衣寒雪,又指指自己,道,“不是你说的手足?衣大公子,君子一言,可是驷马难追。至少至少。。。。。。咱俩也是朋友吧?”说着,抬起胳膊肘便去搭衣寒雪的肩头。
衣寒雪微微侧身,让楚灵均搭了个空。
楚灵均暗暗失落,却也悄悄庆幸,心中慌道:“幸好方才我没有自作多情。果真还是传说中的衣寒雪啊。生人勿近,熟人不熟,活着没朋友,死。。。。。。”“呸!”楚灵均一时心急,不禁脱口而出,忽见衣寒雪冷淡地凝望着自己,忙赔笑道,“我不是冲你。我。。。。。。”楚灵均见衣寒雪眸光澄澈,仿佛明镜,只觉自己的眼眸映在其中,一展无余,不禁暗暗心虚,叹了一口气,道,“我冲我自己。”
忽听衣寒雪道:“我和你什么时候化敌为友了?”
楚灵均愣了愣,不想衣寒雪竟这么不留情面,喃喃道:“难道没有?”
衣寒雪似是快隐藏不住失望和气恼,斩钉截铁道:“没有。”
楚灵均悄悄转眸,见他面上带着寒霜之色,不敢再说,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生气,暗道:“说手足的是你,说仇敌的也是你。数你读书多,翻脸像翻书。哼!你可真行啊。衣寒雪。你最好别来求我。哪天就是你求着我,要做我的朋友,我都懒得搭理你!半个字都不和你说,半个眼神都不瞧你。我。。。。。。”他实在是伤心,如此在心中暗暗斥责,倒是将伤心之感略略化成了怒意。他心中明了,一时便不敢停,只在心中数落不休。可说到后来,却又却说越觉得不舍,越说越觉得伤心无助。忽觉嘴角似是被什么重物向下连扯,眨眼便要哭出来了。楚灵均忙背对着衣寒雪,尽力吐纳凝神。
衣寒雪见楚灵均连面都不愿意让自己瞧,但觉心中央的幽洞越坠越深,沉沉生痛,不禁也背转过身,半晌方道:“我将那缕魂气从你魂内引渡出来,再送入画中。你母亲的魂气定然会排斥我的魂气而吸纳你的魂气。你的魂气入画之时,我会即刻将它凝成魂影。如此,你便可暂时寄居于画中。”
楚灵均听到此处,心中不禁又起荒凉伤怀之感,好似即将离开他的不是一缕魂气,而是他的整个灵魂。又听衣寒雪接着道,“你隐入画中的魂气纵是脱离了我的魂气,终究曾互相凝合,我的魂气仍可隐隐察知它在何处。我在外以自己的魂气与你入画的魂气遥遥相牵,你便不会沉溺于画中。若到万不得已,你在画境中或是难以自拔,或是遭遇危难,我都可设法引你出来。”
楚灵均道:“好。”
衣寒雪道:“只是有一点,入画的虽只是你的魂影,若由我强将它召回,必然会受到损伤。回归灵魂后,灵魂也会有残缺。日后纵是勤加修补,也如碎裂的玉瓶,终有缝隙。”
楚灵均听他语意不尽,只怕自己又生感动之心,绵密之情,狠心打断他道:“我知道。”
衣寒雪顿了顿,仍是忍不住说了最后一句:“你要想办法自己出来。”
楚灵均点了点头,盘坐在地,合起双眸,凝气归元。楚灵均感觉一缕淡淡的兰气,幽隐在润泽的水气之中,从身后传来。渐渐地,水气越来越盛,兰气越来越飘渺暗幽。楚灵均但觉血气渐渐平和,灵气渐至宁寂,仿佛沉入了一个外籁俱寂,天地未开的世界。待到水气成雾,似从四野合拢,将他整个人越来越紧地围住,他感觉那个将自己包裹住的神秘世界忽然破开了。楚灵均眼前,似是弥散开第一缕天光。
楚灵均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道神异的初霞,布散在暧昧不清,似明似灭的天地间。忽觉有一股清寒之气,从天空里幽荡而来。楚灵均这才忽然发现,自己也正飘飞在天高云清处。天光渐亮,雪白的云层飘漾似海,不停舒卷着浪纹,壮阔地铺展在眼前。像是互相感应一般,楚灵均抬头凝眸,望向云层之中。
云层的雾气之中,隐隐现出一棵树。楚灵均透过雪白的云朵,瞧见一朵一朵白梅,盛放在枝头。眨了眨眼的功夫,忽见白梅花瓣,瓣瓣随云,竟是如雨洒落。虽是梦幻妙丽,瞧在楚灵均眼中,却又不禁暗觉心疼。师娘最爱白梅。在谪仙门的这些年,楚灵均没少瞧见师娘养护她的那几棵白梅树。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难以相信,就那么几棵树,竟有那么多事情可干。剪梅枝插花,取梅花煮茶,晒梅花花干,画梅,咏梅。。。。。。楚灵均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瞧见师娘坐在梅树下发呆。她竟能一待就是一整日。楚灵均小时候总是想,若是要师娘掌管谪仙门,只怕穷石山的犄角旮旯都种满了白梅。他还曾暗暗笑师娘,若是让师娘选嫁给师父,还是嫁给白梅树,师娘定然想都不会多想,一定会抛下师父。。。。。。
小时候这个无邪的心念,如今再想起,楚灵均却只有一种沉痛之感。忽见瓣瓣白梅,已流瀑般飞至他头顶上方,楚灵均眸中映现出梅花纯净无染的光色,一颗心忽的像是被白梅凝成的净流涤洗过一般,倏然浮现出一个心念。他不禁暗暗奇怪:“娘画的这幅画,细致用心,分明可见情深。可父亲的手中,为何会拿着师娘的梅花银簪呢?”
楚灵均刚一凝神,忽觉不对。再细细向着此时心神所附的魂影内细细一察,不禁奇道:“怎么衣寒雪的魂气还在?这里明明已是画境。娘亲为何肯接纳他的魂气?”一时想不明白,转念却已不自禁大为欢喜。忽的忙又收敛心神,只怕衣寒雪在外能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正当这时,忽见花瓣流散,自头顶上方飘落,围着他周身不停飘舞。楚灵均好奇地凝眸观瞧,忽觉那白梅花瓣之中,竟隐隐现出一个一个流动的画面,其中竟仿佛是一个一个真实的场景。楚灵均瞧了半晌,不禁喜道:“啊。这是我娘作画时浮现在心头的记忆。”楚灵均兴致勃勃地东瞧西望,每一片花瓣都不想放过,奈何花瓣之中的画面流速太快,他总是瞧不真切。楚灵均终是猜得烦了,摸了摸后脑勺,索性合起了双眸。
楚灵均闭上了眼,却觉得瞧得比方才更加真切。他慢慢回思着,追溯着,将引动自己神思的那些画面全都从脑海中剔除了出去。渐渐地,他瞧见了那些梅花瓣真正的样子。每一片花瓣,都是白色的,却又隐隐闪动着比色彩更绚丽的光华。楚灵均感觉自己的魂影好似在花瓣雨中飘飞。
“该选哪一片呢?”楚灵均在纷繁的花瓣中像是迷了路。焦急无奈之时,忽觉衣寒雪身上的微凉之气,将自己的后背紧紧拢住。楚灵均不禁喃喃道:“衣寒雪。”回过神才发现,不过是衣寒雪的那缕魂气引动了自己的幻想。楚灵均叹了一口气,眉头越发紧蹙,忽的神色一舒,暗道,“是了!将心比心。我虽不知道娘会怎么想父亲,可我若是心系一人,若是想将他描摹成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