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昔与今 诡诈(2/2)
紫凝却是欢欢喜喜地接过梅花银簪,拔腿就跑。
楚灵均满心的无奈,在心里混乱斥骂了一阵,仍是郁愤难平,忽的想起那些愤而挥毫之人,不禁在心里大喝道:“我要吟诗,我要让天下负心汉全都遗臭万年!”忍住紫凝奔跑时的颠簸和自己气闷难纾引起的头晕脑胀,想了想,便道,“呸!呸!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恶狼来。痴情女子负心汉,总把恶狼唤爱郎。我呸!”
之后楚灵均就一直闭着眼,只恨老天不开眼,耳朵不能堵着,只得听父亲那些表面谦恭的言语。楚灵均眼见紫凝姑姑含而不露地转达了娘亲的心意,便回身走了,不禁气急:“姑姑,您这这么把我留下了啊?”想到娘亲去世后,还未去谪仙门的那几个月,都是紫凝姑姑陪着自己,劝说不肯吃饭的自己,安慰夜里哭醒的自己。。。。。。。不禁又是委屈又是不舍,一个劲地想哭。
楚灵均感觉自己在父亲手中轻轻转悠着,仿佛他不停盘转着的心思,不禁愤愤难平,恨不得咬他一口。忽的想起衣寒雪,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道:“难道他知道我会气得如此?怕我真的咬人,所以没开我的口窍?”如此一想,心中已是舒服了不少,感觉自己的唇边轻轻泛起笑意。
好不容易忍耐到娘亲和紫凝姑姑都进了祠堂门外停着的轿子,楚灵均不停在心里催促着:“走啊,快走!”却也不知是在催轿子,还是催站在门边,瞧着轿子的父亲。
轿夫一扯缰绳,楚灵均的心头就一阵舒缓。眼见马匹“哒哒”前行,越跑越远,楚灵均的心也越来越欢快。忽的,他的心跳停了一停。他只觉得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向上抬了抬,向远处扬了扬。楚灵均凝神一瞧,果见马车的轿帘微微掀开。楚灵均不禁在心里长叹一声,颓然骂道:“恶狼。”
楚灵均就这样被父亲拽在手心里,不情不愿,愤爹怜娘地回了家。准确地说,是别人的家。楚灵均在那个家里待了半日,便将父亲的情况都摸明白了。父亲原是一个书生,家里微薄的一点田地,供他念了几年私塾已是很不容易。他考不上功名,便自学了几本医书,靠从前的一个叫路云朗的同学接济,在他家的医馆里挂名做了郎中。
到得吃过了晚饭,楚灵均见父亲躺在一张榻上,拿一本《论语》翻看,手边还摆着几本快翻烂的医书,不禁在心里犯嘀咕:“他能不能行啊?不会连瞧病都是糊弄人的吧?”想了想从前似是没听过父亲医死医坏过人的传闻,不禁暗暗放心,转念又提心吊胆道,“以父亲后来的权势,纵是从前有老百姓遭殃,怕也不能来跟他论理。”不禁暗觉愧疚,唇角忽的泛起嘲笑,却更觉是在自嘲,暗道,“以父亲的心机和口舌上的功夫,纵是从前,他只怕也能做到滴水不漏。”转念间,心头忽的一动,不自觉想道,“衣寒雪总嫌我油嘴滑舌,胡说八道,我是不是就是随了父亲?呸!”
这时候,忽见两个人影,到了门口。楚仪征身旁的一人,略略站在门边,窗影斜映在他的侧脸上,瞧不真切,却恍惚觉得有些眼熟。
那人将手中拎着的几个绳扎的纸包递给楚仪征。楚仪征一边道谢,一边说道:“云朗兄,进去坐坐。”
路云朗说了两句,便告辞而去。
楚灵均见父亲望向路云朗的背影,眸光深幽闪烁,不禁暗觉羞愧,心道:“我却不曾见过这位世伯。不曾有机会替父亲偿恩还欠。若是日后寻得到他,定要尽一尽心意。”
楚仪征走进门来,随手将手中的纸包甩在几案上,唇边露出不屑的笑意,道:“拿这么点店里多下来的补药,就要收买人心。哼。”
楚灵均正是满心不耻,却见父亲将手伸向了自己。楚灵均浑身一缩,嫌弃地闭上了眼睛,无奈任凭自己被父亲高高举起。半晌不听有动静。楚灵均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却见父亲正默默凝望着自己。眸中神色甚是奇异,似是炙热含情,又似是冰冷含愤。眸波一漾,父亲的唇角忽的扬起,他的手指在楚灵均头上点了一点,仿佛逗弄听话的小猫一般,道:“有了你,我可就再不用看人脸色,寄人篱下了。”
楚灵均暗暗摇头叹气,忽见父亲猫扑鼠一般扑向那几个纸包。楚灵均不禁奇道:“这么快就悔悟了?”他虽觉得不可能,心中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凝神瞧着父亲的每一个动作。但见父亲飞快地抓住其中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拆开。楚灵均这才发现这个纸包不像其它的纸包般沉实,里面满满装着的不像是药材。在父亲飞快的动作下,纸包里露出了一叠红色的绸条。
楚灵均瞧见红绸上的字迹,不禁心神颤动,暗暗吃惊道:“这是梅仙祠堂那根红绸上的字迹?难道。。。。。。?”
心中正是翻江倒海一般,忽听父亲道:“蠢货。我随口敷衍几句,他就将我引为知己。还真以为我会欣赏他的什么抱负!什么在朝则兼济天下,在野则仗剑行侠。傻子!”说着,指尖拈起一根红绸,勾唇笑道,“这一笔书法,对你也没甚用处。倒是借给我。。。。。。哼。”似吟似唱般接着道,“一朝引动美人心,高官厚禄自相随。”
楚灵均瞧见他勾唇而笑的样子,脑中一嗡,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好似合进了父亲的身躯。楚灵均嫌恶地拼命摇头,暗道:“难不成我平日里也是这副油腻模样?唉。难怪衣寒雪总要嫌我自命风流了。”心中懊恼已极,先前几乎要从脑海中浮现的一个心念便又被汹涌翻滚的浪涛淹没了。
忽觉一阵头晕,待楚灵均适应了躯体的转动,才发现父亲已又舒舒服服躺在卧榻上。
楚仪征拿手指轻轻捻动银簪,喃喃道:“路云朗啊路云朗,要说我也得感谢你。若不是你喜欢上了相府的大小姐,又絮絮叨叨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心性的人。如今。。。。。。日后。。。。。。”楚仪征缓缓合上双目,满面流露着得意之色。
楚灵均的那个心念,忽的从翻涌的心海中跃上潮头。方才为窗影半覆住的那张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他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是他?!
混天赌坊外的密林中树立的那块石牌,在幻境中,于江畔摆摊的白衣高人,幻境中祠堂里的塑像。。。。。。路云朗!他就是路云朗!
想到他的平生,所慕之人另嫁,家国抱负不偿,唯有将自己的灵魂困在幻境之中,略慰寂寥,不禁暗暗悲叹道:“若非阴差阳错,我娘在仙子祠遇见的是他,会不会。。。。。。不一样呢?”想到当初入境的是自己与弟弟楚凌捷,不禁又想道,“我和凌捷会遇到他,是不是冥冥中也因他与我父母的前缘呢?”
楚灵均越想哀叹之心越深,眼见父亲倒是踌躇满志地睡着了,嫌恶之心又起,暗道:“无论如何,我是片刻都待不下去了。”
楚灵均凝神细感,仍如先前一般,以自己的心绪与梅花花瓣中娘亲的心境相照应。奈何虽时不时感觉到花瓣中隐隐的悸动,却终究没有任何一片,将他召引进去。一次次失败,楚灵均渐渐憋闷得呼吸不畅,在心里不住大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奈何叫天不应叫地不答,楚灵均气得直翻白眼,只觉得自己被牢笼给关住了,最让他烦躁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放他出去。
楚灵均不禁委屈道:“娘啊。”刚在心里撒了一声娇,忽听“喀拉拉”一串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此境中的天地一下子都开裂了。楚灵均不禁欢喜道:“难道我娘听见我的心声啦?”
不及多想,楚灵均眼前已换了光景。楚灵均感觉自己似陷在一片乌黑的沼泽之中,初时还可见梅花瓣的洁白光色里隐隐藏着一缕粉嫩微赤的光芒,静静笼罩在他周身。渐渐地,便只是向着一种蛛网般的黑暗里不停沉落。紧紧缠绕住自己,要将自己无休无止地吞没。。。。。。楚灵均心底竟升起一种强烈的恐惧。这种深藏在阴暗之地的残忍恶意,让他脑中发懵,心胆俱寒。冷冷的阴风从望不到底的黑暗深处飘来,楚灵均感觉自己像是被瞧不见的鬼魅捉住了,背上一寒,不自禁唤道:“衣寒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