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库贝琳塔（1/2）

“好久不见了，克里克——大主教，先要感谢你的包容，在此境况下还肯与身为老朋友的我会面。”一道青壮年的声音传入，既不失富有魅力的磁哑，又兼具蓬勃的生气，不过听起来有些慵懒，同那苦闷中带笑却又不同于苦笑的神情一同呈现，倒是掩盖不了那一点执着，自镜湖的底部及瞳孔的一丝光亮。

“时隔多年还能不忘我这个背弃者，并以此为笑柄，如此看来倒像极了那些人，却又完全不一样，你说是么？曾在白衣前信誓旦旦地说要为宗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鲜血红衣——我的老朋友。”相较而言，他声音更为浑厚，但每词每句，无不蕴含着几许苍凉，衬以展不平的须发，因无光而显得灰暗的瞳孔，有如风雨阅尽的崖生之草，或许早已不为百态而动容。“你这次来该不会是为了叙旧吧？”

“不巧的是我的确是来叙旧的，”凯南笑了笑，环视了四周，室内采光很好，午后的日光照亮了大部分地方，也正是如此，能够明确地看到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布置——除了最基本的事物外。应该仅供临时起居，倒是，床榻后方的墙体上挂有一串显眼的黄金吊坠，它原本的光泽在日光的投射下更加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个，”他缓缓走了过去，靛蓝的条带微微晃动，“金盏的环瓣，我记得，好像是你妻子最喜爱的花种吧？”

克里克长吁了口气，慢慢走向对方，目不转睛地盯住那吊坠，已经无法从瞳孔中看出之前的平稳，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沉默许久后才说道：“明明就是其貌不扬的野花，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喜爱，还偏爱生长在北方的不完全的金盏...”话似乎没有说完，但他只是深情地凝视那一抹金色。

“北部阴雨天气较多，的确不太适合这花生长，可太阳仍是普照大地，未曾放弃过哪里，即便是冰雪之上也没有，居阴而向阳，她或许一样吧...”说罢，凯南将目光转回，放到他的身上，似乎想要传达些什么。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是不开口，便继续说道：“十几年前丧钟敲响的旧帝国，当时，尚还对主无比崇敬的我就快放弃，即便主终究不会来到，也的确也是自身不够坚贞的缘故吧...刚好又了解到教会历来的变故，离主最近的白衣宗上竟是最伟大的骗子，那时的我倍受打击，行事逐渐乖张，快要一发不可收拾时宗上站了出来，为我细细道来他所了解到的一切的由来——最后我接受了劝诫，开始与监狱的亲密接触，那段时间里，我是多么的渴望重拾光明，但却渐渐忘记何为光何为明，我的心里只有晦暗。”

“那现在的你又如何呢？”终于，克里克还是从沉默中恢复了过来，把注意力放到对方身上。

“光之主是绝对的存在，根本不需要崇拜，它自会俯瞰世间的一切，正因如此，它也绝不会对这个世界有任何干涉。但，”凯南背负双手，从那里走了出来，慢慢步向烨烨的窗台，“信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如同流沙般易逝，存于眼前却永远无法抓住，每一次的‘触及’皆如一个幻想的具现，流浪于光下的人，矗立于影上的光——分割、破碎的它本就自成一体，一体的它无法被蓄意消除。”说罢，他深吸了口气，向澄澈的日光敞开了怀抱。

克里克大笑了起来，随后轻叹一声，面朝背向的人说道：“看来教会将你除名是正确的选择，你会带坏他们的...我记得你很喜欢绘画，更喜欢将画面呈现于众人眼前，那浮夸的线条引起他们的不适，于是‘扭曲’成了你的代名词——那之后听说你公然驳斥教会的改良，这让我感到十分意外，明明平时多是一笑了之...我就完全不同了，平日里每每发生口角，谁也不肯稍作让步，但他们是虔诚者，我就只能是背弃者——尽管形式不同，你终究热爱着光，倒是从方才一席话隐约有提到，你已经将它代入某种事物。”

“那你又如何呢？还没听你细讲过她的事呢。”凯南转过身来，两手按在窗沿支撑起整个为背后阳光所覆盖的身体，光影的界限分明了，暗处自然是更暗了，灰色的发丝却也没能得到任何着色，那不是它应有的，只是他不及的。

克里克深吸一口气，背负双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久后才开口：“当初的我仍是虔诚地信奉着主与宗上，并深受器重，以至于年纪轻轻便披上无法用价值来衡量的紫衣，可到了那时我才发现，心中的光甚至传达不到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没日没夜地苦思毫无结果，于是决定深入民间。这之后才明白，人们大多只是苦苦祈求，以期有朝一日能迎来那对自己而言不明含义的救赎，他们每个人都是那么的虔诚，我们有时都会自愧不如，可那样终究只能施虐于主、施虐于自己，得不到来自任何层面的救赎——教会仿佛就是独立于世外的存在。”嗓音很是沙哑，这得于他本人的音色，并非是情绪的低落。

“完全的不作为只会让情况糟糕，温格尔派时期的教权已经低到某种程度，几近沦为巩固政权的附庸品。自争霸落幕以来，地方再现前代的割据，虽然相对隐性，但也使得地方教会完全地依附领主成了必然，宗上如何看待此种现象我尚不得知，而你所在的枢机教团却做着自然回归的美梦...”倒是空气重渐生一股焦躁感，踱步途中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看那挂在墙上的金盏吊坠。

“那之后的情况你就大概知道了，我这人不像你可以安安静静的在那坐上一整天，越是外出越是着迷，开始变得与那些曾经嗤之以鼻的贵族一样了，也渐渐习惯了那种生活，只是不会频频出席宴会罢了。宗上想必是太过失望，故而对此不闻不问，可枢机团就不同了，毕竟这方面的监察是他们的责任之一，终究是我背弃教义在先，面对他们的发难就得过且过——直到她的出现。”克里克重新拾回笑容，稍带一丝此前未曾出现的苦闷。

这时，凯南离开窗台走到他的身边，缺少阻挡的阳光再次入射，重新照亮这显得空洞的房间。克里克也停止了踱步，让目光紧锁那因照射而光影分明的沉默的金盏，无比怀念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过去的一幕幕循环放映于脑海之中。

“酩酊大醉的某个夜晚，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在街头，那时的治安也是相当混乱，没过多久便遇到一帮来路不明的劫匪，对方好像是有目的而来，但看我当时的样子很是难堪，便乘机羞辱了一番。这么说来我的运气还是很好的，他们为了一时的快活迟迟不肯将我五花大绑，这之后就出现了一个叫做库贝琳塔的女孩，当时也没在意，以为她会趁劫匪不注意赶紧离开，结果则是她趁劫匪不注意溜到背后，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们通通赶跑，跑的时候还一口一个‘魔女’，记得她当时的确是用过魔法，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那真是一次奇妙的经历，之后就像进入故事一般。”笑容依旧鲜明，明确写在脸上的苦闷却自然而然地加重，他的眼神忽然离开方才凝视之物，侧过身去，这时的阳光只能照亮他那并不坚实的后背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