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捆缚(1/2)
神婆仙:“臭小鬼,你要是靠近谁,谁要被你毁掉。”
雷电炸响,蜿蜒的魔气,和急剧往上的树躯不断追逐。东方枫犹如一片乌云,从庞大根须里面穿梭不休,眼中隔着茫茫恶气,只生生朝上仰望,“师尊,世上一切对于我而言,不过连蚍蜉草芥都比不得的东西。可你于我,就是全部。……师尊,为什么就不能多怜悯一下我。”
百里轻燕抬起手,冷酷道:“魔神,终于来了。”
树躯拔起的速度,如同逆流游泳。凌青蹲坐在树干上,任由发丝糊住眼,左手抚摸着树皮,唇角带着一点讽刺:“怜悯你,才被你拉下魔渊烬海几十年,怜悯你,才被你骗了这么久,怜悯你?才造成眼前的一切,你是说你的选择,都是我非逼得你这样做不可!对吗,魔神殿下。”
东方枫茫然道,“师尊……是枫儿错了,枫儿哪里都做得不对。”
凌青手中风萤捡起,几度想站起来,可风太大了,发丝黏重的将整个身躯拉着往下坠。神婆仙的声音又出来了,“是我错了!我以为你可以被打动,可我才是那个容易被打动的,我不要再对你心软。”
“啊啊啊!你别爬上来。”神婆仙道,“你到底听不听明白人话,圣女要走了,不要你了,你别跟个牛皮糖一样,到底还要不要脸啊!”
魔气猛然箍紧,树躯碎裂开一条大缝。斑驳的树皮成块掉落下去。
神婆仙的声音消失了,随之而来是一片死寂。
“神婆仙!”凌青手心掐紧了,“东方枫……到现在你已经没必要再和我逢场作戏,为什么要躲起来,难道你还要妄想装弱撒泼,等着我温言耳语,来安慰你这么一个步步为营,强大到无所不能的魔鬼吗。东方枫,过招吧!”
庞大的阴影出现了,少年空洞的眼瞳中倒映着凌青的愠怒,“师尊,你是我的梦想。”
“我倒是成了你这个魔神的榜样?你真是高估我了。”凌青劈散开这道阴影,东方枫还是没有出来,到这种程度,明明到了伸手就可以把凌青攥紧怀里,为什么要忍耐。
东方枫道,“你出现在我面前,从天而降。我差点忘了我是个被放逐的魔鬼,我还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没有做错事,终于要被眷顾了。我努力去追逐你,努力了好久好久,可你又走了,丢给了我无穷无尽的欲望。魔鬼再也回不去了,回到这个阴暗,度日如年的地狱。”
魔渊烬海涨势越来越快,缕缕暗流冲天而起。
凌青似乎看到了当初那个呼吸薄冷的少年,他的马尾晃啊晃啊,站在阳光底下,抱着胸对着凌青抿唇。一咧嘴就是两颗尖牙。别扭又可爱。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凌青道:“好一个高超的徒弟啊,还在逢场作戏。”
“师尊,我明明和你这么近,可又那么远。”东方枫的声调低沉,“我总是靠近不了你,无论怎么做,怎么做都不像个人。你有朋友,你有师兄,还有信仰。你有这么多东西,还有一条道。一条靠着人杀人,人挤人才能成全的道。师尊,你的道杀死了我,我不想再做人,我受不了。我只有你,为什么你要有这么多。为什么你的目光会转移,为什么你待我的好会分别人一份。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不能只有我。师尊,该问问为什么的,是你,是你造就出我这么一个怪物!”
明明还笼罩在圣洁的太和剑的光晕里,可是如鬼魂一样的魔气在其中徘徊不散,凌青感受到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与他相拥,他的不甘,他的痛苦,手中风萤颤动着,这时候耳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唯有愈发贪婪,愈发狂暴的黑水。
百里轻燕眉头一拧,对师朝江道:“掌门,黑水涨了上来,魔神就在周围!”
愈发圣洁的剑意迸发出来,师朝江乌黑如绸的发丝挥舞,在被剧烈的魔气包围下,他的心思依旧澄明如水,分毫不染。
凌青胸口起伏:“东方枫,说得再多,你我早已经殊途不同归。”
“师尊,再为我一次。”东方枫的声音飘散。
凌青感到一阵隐痛,闭目道:“够了!只有一次,若能重来,我不会再……”
“没有再一次。”东方枫突然在眼前显出原形,他脸颊苍白,透出鬼魂般的目光,伸出手来:“我不会放手!师尊,我要与你相伴永生,我偏不放手,偏要强求!”
眨眼,东方枫的胸口被射穿,消失不见。
百里轻燕皱眉:“真恶心,一条伸着肉足的蜈蚣。”
无数爬上来的鬼魂挤压着,像是漩涡般加速转动,他们口中齐齐发出哭喊。这样的声音含着的是浃髓沦肌般的痛楚,凌青就这样目露空洞,望着下面,突然想到了那样炽热的无烬业火,东方枫要拽着自己堕入黄泉。
不烬山,焚天剑。
东方枫为了凌青甘愿粉身碎骨千千万万次,哪怕落得共赴黄泉的结局也是魔神的执念吗?要是这一次,自己要是再被他牢牢抓住,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
骤然眼前视线突然被遮挡,竟是师朝江。
惊雷之下,局势一触即发。师兄的太和剑终于出鞘,凌青顿感天昏地转,打斗声在耳畔震荡,那种痛又颤抖着血管,弥漫到全身,惊怖道:“师兄,师兄,别和他打!别和他打!”
这样大的波涛,底下的魔灵和恶灵还在不断往上,犹如业火引领的幽灵。
雷风和业火刺啦烧起来,再吹刮到身上,真是下刀子一样。凌青根本阻止不了,晃得站不住脚,只觉得眼前时而光明如澄镜,时而乌云罩合下来,“师兄,你身上还有伤,我能拖住他,让我来……我能拖住他……”
师朝江:“孽畜,你该死!”
再一恍神。
只见师朝江立在其上,他无情的剑尖垂下,直刺魔鬼的脖颈。狂风与青丝乱舞,真是耿耿谪仙风韵。再一看东方枫。东方枫还在下面,大红袍笼罩着躯壳,睁着一双幽幽瞳孔。
这样看起来上清仙君竟是压的连魔神都差上一截。
东方枫诡笑开来:“云梦仙乡蕴出来的天生道子,拥有雷劫都劈不开的筋骨,打断骨头都折损不了的傲气,没想到竟然这么不要脸,新婚之夜下来抢夺别人的新娘。要想想,最下贱的畜生,都不会夺人所爱啊。到底谁是孽畜?!”
“她从来不是你的。”师朝江冷冷,“从来不是。”
“那她是谁的?你别忘了,你也擅自把你的东西在她身上生了根,她总不可能和你同声同愿,生生相见。”东方枫每说一句,就像是吐出仇恨的血,“你还以为自己和之前一样风光,出去了,也是人人讨打的东西,你带师尊能上哪去?”
“……”
“不说话了?你戴着高高在上的玉冠,就不允许一片衣角受到非议。”东方枫道,“你要知道,你自甘堕落来到了魔渊烬海,受尽了屈辱。难道这也是为了你的苍生吗?哈哈哈,你还记得什么狗屁苍生,你和我一样!”
凌青缓缓靠近师朝江,想挡在他身前,可没想到师朝江避开了他,凌青只能盯着师兄,生怕下一眨眼,发生酷烈到难以挽回的场景。
“四海万里,疆宇之内,我都好羡慕你。”东方枫神色惨淡,缓缓上浮,视线顺着太和剑往上,在剑穗上停留着,目光辣而狠,“你霸占了她那么久,靠的比我还近。和我存了一样的心思,明明你也来争,你也来夺来抢,可你就是非要在她眼里和我不一样!”
师朝江神情酷烈,剑影挥出。
东方枫桀骜道:“去你妈的狗屁仙君,仁义道德,满口昭彰!”
剑穗一下断了,离了太和剑,往下坠去。
不知道砸没砸到什么东西,只感觉整个树躯发出一声巨响,凌青听到曜日的雷电几乎要把这里荡平,师朝江满脸霜寒刺骨,握着剑朝下狠狠一斩,紧接着,东方枫那双扯断剑穗的手,手指尖上蝴蝶,也被太和剑斩下来。
一个断剑穗,一个斩指蝶。
上下起伏,太和剑和焚天剑拼杀得天昏地暗。
恶灵们轰天价的叫着,亢奋,哀伤,谄媚,它们就像是烧起来的无烬业火,将树根全部啃食干净,并如同斧头一样,想把千年树躯砍断。
神婆仙身为巫树,这是她本体,她自是最不好受,崩溃大叫:“你们别打了!快别打了,老婆子腰都要摇断了。”
“都说了别打了,都争的哪门子风吃的哪门子醋!”神婆仙更为惊恐,“圣女还在我身上,你们不顾忌她的死活,那你们就红着眼杀个痛快的!谁也别想活……停停停,真的不要激动!老婆子真的要断了……”
枯败的树叶如雨一般掉了下来,凌青被天下第一剑仙和魔神的打斗殃及,想到神婆仙,嘶哑道:“枫儿,不要再打了!”
东方枫身下是一排曳密密麻麻的鬼魂,少年一只手抵抗着师朝江,一只手伸出来,想用力攥紧凌青,“师尊,我知道。”
凌青手下撑着树干,再给神婆仙渡魔气,疲倦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是奢望,魔域里你说的爱我,不过就是浮生一梦,梦醒了,你也要走了,我还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东方枫尖牙磨得嘎吱响,“师尊,再骗骗枫儿。”
凌青残忍道:“别说了!谎言,通通都是谎言!谎言怎么可以继续。”
“可我的爱是真的。”东方枫苍凉又执拗道,“师尊,我的爱,只是爱和别人的不一样,和他的不一样,和谁也不一样,但这仍然是爱,谁也不能否定我,我的爱不能因为我是魔就比别人差,我的爱也不是谁眼里的笑话。”
凌青指尖颤抖:“……你怎么学会爱?你根本就不会。”
“师尊。”东方枫在雷电下,脸庞一半明一半暗,额角被太和剑伤出血来,这血顺着下颌流下,“这个字,违背了我的天性。可它停留在我的心脏上,我的心可以被你捅着玩,多少次都可以。它是活的,再跳动。师尊,没有伪装过的,独一无二的爱难道不是爱吗?”
凌青果断道:“樊笼中已经有一次了,你还想利用这个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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