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天家总无情（2/2）
刘婵总无法接受，向来宠爱自己，对自己有求必应的二哥为何如同变了个人？
然而，哪怕今日诛仙台上，直到最后杨戬也没有给她答案。
他只是冷漠地看了杨婵一眼，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就低下头，垂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
即便被一刀刀剔去仙骨，杨戬不像往常那些受刑者一样惨叫声几乎动天。
仿佛他如具空心木偶，不知疼痛。
惟余不断因疼痛而颤动的身体，以及陷入诛仙台玉石地面的五指，才证明这个人是活着的。
“不，不，二哥！”
沉香拉住几近崩溃，欲要冲上诛仙台的母亲，给她无声无息地施了一个安神咒。
他将陷入昏睡的母亲放心交给阿萝，让她带母亲下去休息。
自己则留下用狠厉的眼神，看着台上那曾经高高在上的神祗，狼狈被人摁跪在地，身上一根根骨头被剔出。
如果不是他，自己一家人就能阖家团圆，父母能长相厮守！
如果不是他，父亲断然不会染上疾病，英年早逝！
如果不是他，母亲不会被苦苦关押在华山下的水洞内足足十六年！
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一路孤苦伶仃地如丧家之犬逃命！
幸而，大约连天道都看不下去，自己一路上总能遇到好心的土地公指点迷津！
遇到危难中愿拼上性命，救自己于水火，过命交情的兄弟和爱人！
沉香将今日今时二郎神的狼狈模样，深深烙印在 自己心底。
这一天，期盼已久扬眉吐气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自己终于不用在二郎神杨戬的追捕下，整日提心吊胆，日夜疲于奔命。
日后自己可以享受人生，像是寻常十五、六的孩子那样，出去游船看花、吟诗作对，和阿萝看星星看月亮，欣赏这大好河山。
看到杨戬如一只死狗一样，被两个力士架着胳膊，扔入下界。
“主人！主人！你们不可以这么对我主人！汪汪汪……”
小龙王敖?正欲提枪，就被沉香单手按下，“哮天犬！沉香你干什么？”
沉香看着追着一身血肉模糊的杨戬一起坠落入下界，一人一狗眨眼消失。
今大仇得报，难得心情不错，笑道：“一条狗而已，敖兄乃阳河龙王，何必同它计较？算了吧。”
小龙王收起长枪，点头道：“也是。”
他揽住沉香的肩膀，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走！沉香，咱们一醉方休。”
身后三位灵族伙伴一齐起哄，一群少年人勾肩搭背，嬉闹着远去。
太白金星看着这一群心比天高的少年人们，遥望支持他们的西天，却是发出幽幽一叹。
他们看着残留血迹的诛仙台，心下莫名有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正欲转身离去，不想蓦的漫天白云染血，天地共同巨震，万物发出悲鸣。
所有人从未有过这般恐惧的时候，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想法，这是——
圣人陨落之象？
可怎么可能呢？
又究竟是哪位圣人此时陨落？
一日前，地府。
忘川河上。
平心捞回已经失去知觉的可怜小鬼差，与从忘川河底钻出的酆都大帝对视一眼。
发现彼此眼中皆怀揣着无限惊恐。
但他们望向远处已开始摇晃的六道轮回盘，二者终归还是大着胆子，震声拦阻道：“还请道祖留步！”
“鸿钧”一双紫眸冷冷扫了面前瑟瑟发抖，但依旧无畏阻止他往前一步的平心与酆都大帝。
视线重投回面前，那一个显得渺若蝼蚁的纤细女鬼身上。
女鬼眉目如画，面容姣好，想来死前没有遭受过太多痛苦，并非惨死。
她在人类算是中上之姿，但放在神仙堆里压根毫不起眼。
女鬼死后魂魄如寻常人一般直入地府，一路跟随鬼差，老老实实地接受审判。
判官见她一生短暂，并未做过什么大恶，便令其前往轮回井投胎。
不想半道就突生变故，女鬼幸而还未去奈何桥饮下孟婆汤，记忆尚在。
看见那张熟悉的绝世容颜，微微一惊，又看到他一头垂落过脚踝的银发。
瞥了眼身后瑟瑟发抖一位持伞女子与那条巨蛇，醒悟什么，忙问：“这位仙君，您和陛下有何关系？”
“鸿钧”张了张口，紫眸微垂，银色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抹阴影。
他沉默片刻，方抬头道：“他为吾之分身，你与他之事，吾皆知。”
“哦。”女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多谢你来看我，我要去投胎了呢，仙君。”
“你……”
“鸿钧”张了张口，跨前一步，六道轮回盘颤抖更甚，完全承受不住他无形散溢出的圣人之力，裂出一道纹路。
当即平心都顾不得害怕，破音地惊呼一声，“道祖！”
见“鸿钧”顿下脚步，平心与蛇躯紧绷的酆都大帝刚欲松口气，就听“鸿钧”声音难得轻柔道：“吾可渡你成仙，免去轮回之苦，可愿？”
（一种禾本科植物！）
这是我能听得吗？
平心与酆都大帝顿时身躯颤若抖筛，但害怕道祖一个不冷静就往前，弄崩了六道轮回，因此二者又不敢远离。
平心还能假装捂住耳朵，但酆都大帝化成蛇形，没有手就很惨了，只能垂头看着波光粼粼的忘川河面。
他们本以为这位女鬼遇上这等好事，自会答应，岂知能被道祖看上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女鬼却是一歪头，点了点下巴望天，疑惑道：“为什么呢？戏本子里不是说，得拯救万民，或清心寡欲一心修行，积累功德才能做神仙吗？我好像都没有喔。”
“鸿钧”一时略微哑然，但还是不自控地霸道说：“只要你想，就可。”
女鬼摇了摇头，却是脱口而出，拒绝道：“那不好哦，陛下。呃……我可以这样叫您吧？您刚才说陛下是您的分身，我们的事您都知道。”
见“鸿钧”颔首，女鬼徐徐吐出一口气，不知为何面对这位仙君，比面对那位君王更来得紧张。
她劝诫道：“《韩非子》中有云：法不阿贵，绳不挠曲。陛下不可因一己之私而滥用。国有常法，虽危不乱，望陛下慎之。”
转而她背起手，笑颜明媚，“我一生虽短暂，但能遇陛下这一知己，幸甚。
陛下还帮忙将阿柔的戏本子偷偷卖出宫去，不至于让一干戏友苦等，多谢了。
下辈子，如果可以。
我愿做个男子，便有机会踏遍这世间千山万水，见不同美景。
奈何如今世间女子终生却只能困守闺阁，不论嫁不嫁人，都只能囿于二门内，看那片方寸天空。
若是哪一日这世间女子也能同男子一般，在外自由行走、读书写字、议论时政就好了。”
言及此，阿柔幽幽一叹，又抬头目光精亮地问道：“陛下，您说会有那么一天吗？哎呀，想来我是看不到了，您能替我去看看那样的世间吗？”
“鸿钧”颔首，再次循循善诱道：“你若成仙，寿数悠长，自可亲自去看。”
阿柔不知是不是这位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的帝王是不是在试探自己？
但她还是拒绝地摇了摇头，她敛下眸子，有几分忧伤，再次拒绝道：“陛下，您不是说我们的事您都知道吗？
那么，您也该知，我弥留之际，曾对您说的话依旧不变。”
她闭了闭目子，背在背后的手一握拳，抬头坚定地再次复述起来：“我愿来生，不入天家，不与君相见！”
阿柔此言，顿让背后的平心与酆都大帝目瞪口呆。
卧槽！
姐姐、女侠，好胆！
一时他们二人又将目光齐齐投向道祖，同时心中腹诽道祖您……
啊不对，您那具分身究竟对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啊？
搞得人家这么恨你？
他们现在满心吃瓜，完全忘记了自己是神仙，会掐算之法。
“鸿钧”不由皱眉，着实难以理解，只叹气，仍倔强问：“吾最后再问一遍，吾可渡你成仙，长生久世，你真的不愿，只愿前去轮回做一介凡人？”
阿柔毫不犹豫，点头应道：“是！”
阿柔看着皱眉的“鸿钧”，猜到他大概不理解自己的选择。
但阿柔也不愿解释。
他是凡间统治九州的帝王，亦是高高在上的仙君分身。
而自己只是一介迂腐小县令家的女儿，一介穷乡僻壤出来的浣纱女。
若非稀里糊涂地通过层层选秀，她这辈子想来是见识不了繁华的京城，进不了巍峨的皇宫。
他们不一样。
立场不一样，视野不一样。
她生平第一次主动上前，本透明的双手忽如有了触感，抱住了眼前人，轻声警告道：“我走了，陛下，下辈子、下下辈子，千年万岁别来寻我。”
“为何？”
阿柔退后，冲“鸿钧”挥了挥手，临走前背手向他回首一笑，答道：“因为……天家总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