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未接来电:外婆(2/2)
可我的嘴唇,正在动。
不是我在说谎。
是听筒里的声音,正通过我的声带,一帧一帧,重新组装,再从我嘴里吐出来——
“……所以你剪了外婆的寿衣……拆了缝线……把红毛衣套在她身上……”
我的舌头不受控地卷曲,发出“寿”字的唇形。
“……所以你半夜撬开棺盖……把蜡笔塞进她手里……让她‘自己写’……”
我的手指痉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所以你跪在灵堂,用额头一遍遍撞供桌……撞得血流满面……求她睁开眼……”
额角真的开始灼痛。我抬手一摸,指腹黏腻温热。镜中,我额头上赫然一道新鲜裂口,血正蜿蜒而下,像一条细小的、活的红蛇。
老年机突然发烫。
不是电池发热。是整部机器在发烫,像一块刚从炼炉里夹出的烙铁。我试图甩开它,可它已焊死在我掌心。塑料外壳开始软化、起泡,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肌理——那不是电路板。那是某种生物组织,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无数微小的血管正同步脉动,节奏与刚才那条猝死的心电直线,严丝合缝。
听筒里,母亲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不再哽咽,不再慈爱。
变成一种高频的、金属刮擦玻璃的锐响,每一个音节都像用钝刀在刮我的颅骨内壁:
“晚晚……现在……轮到你了……”
病房顶灯“啪”一声爆裂。
黑暗吞没一切。
可镜子里,仍有光。
是那部老年机散发的幽光。
惨绿,粘稠,像深潭底部腐烂的水草释放的磷火。
光晕里,镜中的我缓缓抬起左手——那只没握手机的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镜面。
然后,一寸寸,翻转过来。
掌心朝外。
而就在那掌心中央,皮肤正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血肉。
只有一只眼睛。
瞳孔漆黑,虹膜边缘,一圈暗红,正缓缓旋转,像老式座钟里卡死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它直勾勾,盯住了镜外的我。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不是我的。
是七年前,那个赤脚踹开灵堂门的小孩,在看见外婆睁眼那一刻,从肺腑最深处迸出的第一声哭。
老年机屏幕倏然亮起。
不是来电显示。
是一行字,用最原始的像素点阵,逐个跳出来,每个字都像用指甲在水泥地上硬抠出来的:
【未接来电:外婆】
【通话时长:7年2个月19天】
【对方已摘机】
我张开嘴,想尖叫。
可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嘶哑,尖利,带着浓重的、不属于我的、老人特有的痰音:
“……晚晚啊……来……帮妈……把这身寿衣……换上……”
话音落,病房门,无声洞开。
门外,走廊灯光惨白如纸。
而纸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
她背对着我。
头发雪白,一丝不乱。
毛衣袖口,歪歪扭扭,用蜡笔写着一个硕大的、淋漓的“寿”字。
她没回头。
只是抬起右手,慢慢,慢慢,指向我身后——
指向病床上,那具刚刚停止心跳的躯体。
指向,我掌心里,那只正缓缓眨动的、属于外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