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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夜色下的交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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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像一块逐渐冷却的烙铁,沉沉地坠向西山,将天边烧成一片凄艳的暗红。打谷场边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刘麦囤和老黄头蹲在粗壮的树根旁,各自闷头抽着旱烟。铜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两张沟壑纵横、写满愁苦的脸。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斜地铺在尘土厚积的场地上,一如他们此刻被沉重现实压弯的心绪。

“这世道,我是越发看不懂了。”刘麦囤重重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那烟团在昏黄的光线里迟迟不散,仿佛他心头的郁结,“庄稼人,本分就是土里刨食,春种秋收,图个安稳。现如今……嘿,尽搞些歪门邪道,人心都坏了。”

老黄头是村里的老光棍,年轻时跑过码头,见过世面,是刘麦囤在这刘家庄里唯一能说几句掏心窝子话的人。他眯着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梆梆”磕了几下,抖落一地灰烬,慢悠悠地说:“麦囤啊,老黄历翻不得了。眼下这光景,不是谁肯下力气、谁庄稼伺弄得好就行喽。得会瞧风向,会看眼色。马赶明那小子,你当他真有多大本事?精就精在这儿,心眼活,路子野。”

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喧闹声撕破了傍晚的宁静,由远及近。呵斥声、哭喊声、杂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股不祥的浊流涌来。两人倏地站起身,循声望去。只见暮色中,生产队长马赶明领着七八个壮实后生,推搡着一个人,正朝大队部的方向走去。被押着的那人头发蓬乱,衣衫扯破了好几处,脸上挂着彩,一边踉跄前行,一边还在徒劳地挣扎、辩白。

“那是……陈石头?”刘麦囤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烟袋杆子差点滑脱。他简直不敢相信——陈石头是谁?那是马赶明最铁杆的跟班,头号心腹!昨天晌午,他还亲眼看见这两人勾肩搭背,躲在仓库后头嘀嘀咕咕,亲热得像穿一条裤子,怎么转眼就……

老黄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紧紧挤在一起:“走,瞅瞅去。这戏码,怕是比县草台班子唱的还热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峭。

两人悄没声地跟了上去,借着越来越浓的暮色掩护,溜到大队部那排土坯房的背阴处。窗户纸年久失修,破了几个不小的窟窿。刘麦囤凑近一个窟窿眼,屏住呼吸往里瞧。

屋里只点着一盏玻璃罩子煤油灯,火苗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反而让房间其他地方显得更幽深。马赶明背着手站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后面,脸沉得像暴雨前的锅底。陈石头被两个后生反拧着胳膊,死死按着,脸上青紫交错,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周围或站或蹲着十几个社员,都是队里有些头脸或身强力壮的,此刻却个个耷拉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面,大气不敢喘一口。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汗味、土腥味和一种无形的恐惧。

“陈石头!”马赶明猛地开腔,声音又尖又利,像生锈的铁片刮过锅底,瞬间刺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你狗胆包天了!竟敢偷生产队的粮食!人赃俱获,铁证如山!你还有啥话说?!”他右手“嘭”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煤油灯火苗疯狂跳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张牙舞爪起来。

陈石头浑身一哆嗦,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血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惨。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马队长……队、队长……是……是你让我……”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直勾勾地看着马赶明,仿佛在看一个突然现形的恶鬼。

“放你娘的狗屁!”马赶明像被蝎子蛰了似的,暴喝一声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石头脸上,“我让你好好劳动,为建设新中国出力!谁让你偷粮食了?啊?!”他恶狠狠地环视一圈,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大家都亲眼看见了!粮食是从他家炕洞里扒拉出来的!证据确凿!你们说,该咋处理?!”

众人头垂得更低了,有人不自觉地把脚往后缩了缩。屋里只剩下陈石头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马赶明见状,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声音里透着残忍的快意:“没人说话?那就是都没意见!好!明天上午,打谷场上开全体社员大会,批斗偷盗集体财产的蛀虫陈石头!游街示众,以儆效尤!”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冰冷的铁钉,一根根将陈石头钉死在“罪人”的耻辱柱上。

陈石头如遭雷击,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把泥土地面磕得“咚咚”响,哭喊道:“队长!马队长!饶命啊!我都是为了你……那晚运那批谷子的时候,你说天知地知,出了事你兜着!你不能……” 恐惧让他语无伦次,却还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我?!”马赶明眼中慌乱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凶厉的神色覆盖。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陈石头肩窝上。陈石头惨叫一声,向后翻滚出去,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诬陷干部!罪加一等!”马赶明声色俱厉,胸口起伏,显然这一脚也是给自己壮胆。

窗户外,刘麦囤看得气血翻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直冲头顶的凉气。他万万没想到,马赶明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对自己最贴心的狗腿子也能转眼翻脸,往死里整。

老黄头凑到他耳边,气息带着旱烟的辛辣和一种洞悉世情的寒意:“瞧见没?兔死狗烹,卸磨杀驴。陈石头知道得太多了,成了烫手山芋。马赶明这是要灭口,堵窟窿呢。”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上次公社拨下来那批救济粮,平白无故少了二百来斤,账目做得花花绿绿,我就觉着不对劲。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几个合伙鼓捣的。如今风声紧,上面查得严,马赶明怕火烧到自己屁股,赶紧先找个替死鬼,把知情人的嘴堵上。”

刘麦囤心中剧震,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划过:“黄叔,这……这不正是个机会?咱们能不能想法子,把这事捅上去?让公社、让县里知道马赶明是个什么货色……”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话还没说完——

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刘麦囤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扭过头,映入眼帘的竟是韩耀先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月光下,韩耀先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惊惶和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他死死捂住刘麦囤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急促地做出“噤声”的口型,眼神疯狂示意他们跟上。

刘麦囤和老黄头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韩耀先?马赶明手下另一条出名凶悍的“狗腿子”,平日没少帮着干些欺压乡邻、巧取豪夺的勾当,他这是演的哪一出?是马赶明设下的新圈套?但眼下情形诡异,也容不得细想,两人只能强压心悸,跟着韩耀先,像三只影子,悄无声息地溜离大队部后窗,钻进不远处一个堆放麦秸的巨大草垛后面。

草垛很高,散发着干燥植物的气味,将三人严严实实遮挡起来。清冷的月光从草秆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投下破碎凌乱的光斑。远处村口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更衬得这角落死寂得可怕。

“耀先,你搞什么名堂?”刘麦囤压低声音问道,浑身肌肉紧绷,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不得不防,马赶明这人诡计多端。

出乎意料的是,韩耀先没有辩解,而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满是草屑的地上,声音哽咽嘶哑:“麦囤哥!黄叔!我不是人!我以前鬼迷心窍,跟着马赶明干了太多缺德事,我对不起大伙,对不起你们!” 他肩膀剧烈抖动,竟似真的在哭泣。

刘麦囤一愣,赶紧伸手去扶:“起来!有话起来说!这是干啥?” 触手处,他感觉到韩耀先手臂上湿漉漉的,借着微弱月光细看,才发现他脸上有新添的淤青,衣服也皱巴巴沾着泥污,显然不久前经历过扭打或挣扎。

韩耀先就着刘麦囤的手劲站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喘了几口粗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但依然带着颤音:“麦囤哥,马赶明他不是人!他是要赶尽杀绝啊!陈石头帮他干了多少脏活?说扔就扔,还要往死里整!他今天找我‘谈话’,那意思……下一个就是我!” 他眼里流露出深切的恐惧,“他说陈石头‘不懂事’,‘看不清形势’,让我‘学聪明点’……我听得出来,他是在警告我,要是敢不听话,或者知道得太多,陈石头的下场就是我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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