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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血布与纽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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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像一块将熄未熄的炭,勉强挂在西天,给村头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镀上了一层暗沉的血色。刘麦囤蹲在树下隆起的粗根旁,佝偻的脊背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在他身上爬动,像是无数窥伺的眼,又像是陈旧伤口绽开的纹路。他手里攥着一片破布,布是土布,粗糙,染着大片早已干涸发硬、颜色转为暗褐的污渍,边缘被磨得起毛、泛白。但在刘麦囤眼中,那污渍依旧鲜红、刺目,仿佛还带着温热的、粘稠的触感,正从父亲刘汉山冰冷躯体的某处汩汩涌出,永不凝固。他将布片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有尘土与岁月陈腐的气味,可他固执地认为,那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生命锈蚀的铁腥味,仍锁在经纬之间,日夜煎熬着他。

父亲的死,是一根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进他的命里。那个夜晚的场景,像摆脱不掉的梦魇,反复在他闭眼时上演:父亲被槽头陈兴冲冲叫走,说是后红楼村有“好事”;天将亮时,回来的却是一具僵硬的、裹着夜露的尸体,是他用板车吱呀呀拉回来,再也没能睁开眼的爹。村里人对这突兀的死亡讳莫如深,问起来,要么摇头三不知,要么眼神躲闪,匆匆走开。这集体的沉默,比任何指认都更让刘麦囤恐惧,也让那根毒刺在他心肉里越扎越深,化脓,溃烂。他总在夜深人静时惊醒,仿佛听见父亲在看不见的地方嘶喊,声音闷窒,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又像是埋在了厚厚的土层之下。

“槽头陈叫走的,槽头陈送的信……他必定知道!”刘麦囤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中的布片几乎要被攥出水来。他猛地起身,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生锈的门轴。他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其实只是下意识地想拍掉那份沉重的无力感。脚步迈开,朝着后红楼村东头,朝着槽头陈那间破败的土屋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熟悉的乡路上,却感觉踩在棉花上,虚浮,又像是踩在父亲未寒的尸骨上,沉重而刺痛。路旁野草枯黄,在渐起的秋风里瑟缩,发出簌簌的哀鸣。

槽头陈的日子,自从被孔家撵了饲养员的肥差,便如破洞的麻袋,一路漏到底。饥一顿,饱三顿不见得,饥三顿,饱一顿倒是常态。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他渐渐活成了村里人见人嫌的模样:耍无赖,撒泼打滚,欠钱不还是常事,还总能编排出一套歪理,把自己扮成受屈的可怜人。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陈癞子”,既指他头上因疥疮留下的疤,也指他那身滚刀肉似的泼皮脾性。

“槽头陈!开门!”刘麦囤的拳头砸在那扇歪斜的破木门上,声音闷响,震得门框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连它也藏着不敢见光的秘密。院里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夹杂着压低的、急切的争执,听不真切。

好半晌,门才吱呀呀拉开一条缝,刚够探出半个脑袋。槽头陈那张瘦削、带着病态黄气的脸挤了出来,努力堆起假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哟,是麦囤大侄子啊?啥急事啊,火燎屁股似的?我这刚躺下,乏得跟……”他眼神飘忽,始终不敢与刘麦囤对视,右手却无意识地、快速地摸了一下左臂肘弯——刘麦囤瞳孔一缩,那是父亲生前常拍着他肩膀说话的位置。

“我爹死的那晚,你最后看见他时,到底怎么回事?”刘麦囤不绕弯子,单刀直入,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在槽头陈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抽搐。

槽头陈眼神游鱼般溜开,干笑两声:“哎呀,陈年旧谷子的事啦,谁还记得清?那晚……那晚我多灌了几口猫尿,回来倒头就睡,死沉,外面打雷都听不见哟。”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一个细微却经典的心虚动作。

“有人看见,那晚你跟马高腿侯宽在一起嘀咕!”刘麦囤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也是你,第二天天没亮就来拍我家门,说我爹‘出事了’,让我去拉人!槽头陈,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槽头陈脸色倏地一变,那点假笑瞬间剥落,露出底下蛮横的原色。他瞪起眼,声音也尖厉起来:“刘麦囤!你啥意思?疑心我害了刘汉山?我陈老五再不是东西,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刘汉山跟我无冤无仇,我害他作甚?”他突然扯开破锣嗓子,朝屋里嚎叫,“大彪!粪筐!都死屋里干啥?有人要骑到你们爹脖子上拉屎了!”

呼啦一下,屋里冲出三条汉子,都是槽头陈的儿子。老大陈大彪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老二陈粪筐、老三陈不理,也都十五六岁年纪,个头蹿起来了,眼神却混浊,带着股愣怔的凶蛮。村里人背后叫他们“二红砖”——意思是烧得半生不熟,脑子缺根弦,浑愣。三人手里都抄着家伙,劈柴的斧头、顶门的杠子,虎视眈眈围了上来。

“刘麦囤,滚远点!别找不自在!”陈大彪瓮声瓮气,用棍子指着刘麦囤的鼻子。

刘麦囤气得浑身发抖,血往头上涌:“你们陈家……没一个讲理的!定是你爹做贼心虚!”

“放你娘的屁!”陈粪筐上前猛地一推,刘麦囤踉跄退了好几步,“再满嘴喷粪,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槽头陈躲在儿子们身后,又有了底气,阴阳怪气道:“麦囤啊,听叔一句劝,人死不能复生,老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伤身子!回去吧,啊?”

刘麦囤还想争辩,却被陈氏三兄弟连推带搡,粗暴地赶了出来。破木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还上了闩。里面传来隐约的、压低的嗤笑声。刘麦囤站在门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咯咯作响。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像一口巨大的黑锅倒扣下来,吞没了村庄。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凄清而遥远。

他不死心,又转向孔家。孔家那气派的青砖院墙还在,但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扒着门缝往里瞧,院子里荒草萋萋,有半人多高,在暮色中随风摇摆,一片死寂。刘麦囤记得,孔老栓以前最爱坐在门口青石墩上咂旱烟,见着跑过的娃儿,总会笑眯眯从兜里摸出块糖来。如今,石墩还在,却积了厚厚的灰,连麻雀都不愿在那光秃秃的枣树上落脚。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李大娘探出半张惊惶的脸,左右张望一下,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麦囤?你还来寻啥?孔家……早没人啦!跑啦!听说是往新疆那老远的地界去了,是死是活都没个音信!”她说话时,手指神经质地绞着围裙边,眼神像受惊的兔子。

“李大娘,那晚……您真没听见点啥动静?喊叫,或者……别的响动?”刘麦囤扒着墙头,急切地问。

李大娘脸色一白,慌忙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可不敢胡说!我啥也没听见!麦囤啊,听大娘一句,别查了,啊?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刨出来强……强多了!”说完,像怕沾染什么似的,飞快地缩回头,“砰”地关紧了门。但在门合拢的刹那,刘麦囤似乎听见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从门缝里飘出来,消散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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