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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8章 第五十二天,槐树绿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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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拉到桌边,指着本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陈、望、槐。这是我的名字。陈望槐。槐树的槐。”

许兮若蹲下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点点头。

“写得真好。”

小石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玉婆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罐子。

“槐花蜜。存了好几年了。你尝尝。”

许兮若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那香味钻进鼻子里,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像把整个夏天都装进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玉婆婆。

“谢谢。”

玉婆婆摆摆手,回到座位上,继续缝那件花布的衣服。

秀芬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是许兮若?”

“是。”

秀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伸出手,握住许兮若的手,握了握。她的手粗糙,温暖,有力。

然后她松开手,回到座位上,坐在陈望生旁边。

陈望生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浅浅的,但眼睛里有光。

他说:“许姑娘,你来了。”

她说:“来了。”

他说:“谢谢你。”

她说:“不谢。”

他低下头,继续教小石头认字。

阳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漏在院子里,漏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亮亮的。

那只橘猫又蜷回玉婆婆脚边,眯着眼睛,打着呼噜。

许兮若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然后她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桌上那叠信上。那只橘猫不在脚边,但她知道它在哪儿了。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梦里那些人的脸,她记得清清楚楚。

第六十五天,槐树冒出了花苞。

许兮若是在早上发现的。她推开门,照例往远处那棵槐树看了一眼。那棵树已经绿了,满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但今天,那些叶子中间,多了一些白白的小点。

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是花苞。小小的,白白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高槿之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开了?”

“快了。”

他点点头,看着那棵树。

“我们去吗?”

“去。”

“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明天。”

他看着她,等着。

“明天就走。”她说,“走着去。”

“走着去?”

“嗯。走着去。一路走,一路看。看看那些在路上的人。”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点干粮,一个水壶,还有那些信。许兮若把那些信整整齐齐地摞好,用红绳子捆起来,装进一个布包里。那个布包是玉婆婆缝的那件蓝布衣裳改的,针脚细细的,密密的。

她把布包背在身上,试了试。

“正好。”

高槿之看着她,笑了。

那天晚上,许兮若没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白花花的。石榴树的枝丫上,那些嫩芽又长大了一些,在月光下,像一粒粒小小的星星。

她想起那只橘猫。它在玉婆婆的院子里,蜷着,睡着,打着呼噜。它走了那么远,找到了一个家。

她想起那个找儿子的女人。她在家等着,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子。但她有个家可等。

她想起那个找女儿的男人。他没有家可等,没有地方可去。但他还走着,还活着,还带着那张照片,那件红花布的衣服,还有那封写给“在路上的人”的信。

她想起陈望生。他走了二十年,终于回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一直没打开的门,看了很久。但那扇门最后还是开了,不是一下子开的,是慢慢开的,一点一点开的。先是开了一条缝,然后开了一半,最后全开了。

她想起秀芬。她躲在屋里,不出来,看了那扇门很久。但她最后还是出来了,不是一下子出来的,是慢慢出来的,一点一点出来的。先是站在门后,然后站在门槛上,最后站在院子里,站在他旁边。

她想起小石头。他爬树,摘槐花,写信,认字,等他。他等到了。

她想起玉婆婆。她等了二十年,缝了二十年衣服,做了二十年槐花蜜。她等到了。

她想起那些在路上的人。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有的还在找。但他们都在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朝着某个方向,怀着某个念想。

她想着这些,天就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背上那个蓝布包,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高槿之已经站在石榴树底下,背着一个小包袱,等着她。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槐树。

那些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白白的,圆圆的,在晨光里,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走吧。”她说。

“嗯。”

他们推开院门,走出去,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那条缝,是留给信差的。万一它回来,可以钻进去。

他们走在巷子里,脚步声轻轻的,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女人,那个找儿子的女人。

她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看见他们,走过来。

“你们要走了?”

许兮若点点头。

“去那拉村?”

“嗯。”

那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张照片。彩色的,新的,边角整整齐齐。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新衣服,站在一棵树底下,咧着嘴笑。

“带上。”她说,“万一在路上看见他。”

许兮若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男孩。

“他叫什么名字?”

“陈小山。”

许兮若点点头,把照片小心地装进蓝布包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女人看着她,眼眶红了,但脸上还是笑着。

“走吧。”她说,“槐花开了,你们赶上了。”

许兮若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那女人的手,握了握。

那女人的手粗糙,温暖,有力。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往前走。

高槿之跟上她。

他们走过巷子,走过街口,走过那条长长的路。

那女人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许兮若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她在看。

他们走了一上午,走到太阳升到头顶,走到路边有一棵大槐树,走到树下有一块大石头。

他们坐下来,歇一歇。

许兮若从蓝布包里拿出干粮,递给高槿之一块。他们吃着,看着路上的行人。

有赶集的,挑着担子,走得飞快。有走亲戚的,提着篮子,慢悠悠的。有赶路的,背着包袱,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个老人走过来,走到他们跟前,停下来,看着他们。

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皱的,但眼睛亮亮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

他看看许兮若,看看高槿之,忽然笑了。

“年轻人,去哪儿?”

许兮若说:“那拉村。”

老人点点头:“那拉村。我知道。往南走,三天路程。”

“您去过?”

“去过。好多年前了。那儿有一棵大槐树,好大好大,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槐花开的时候,香得不得了。”

许兮若看着他,心里一动。

“您去那儿干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人。”

“找到了吗?”

老人摇摇头:“没有。但我听说,她还在那儿。”

许兮若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张照片。黑白的,旧的,边角都烂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站在一棵树底下,笑着。

许兮若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那棵树,是槐树。那个村口,是那拉村的村口。

她抬起头,看着老人。

“她叫什么名字?”

“玉珍。”

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您是谁?”

老人看着她,笑了。那笑容淡淡的,浅浅的,但眼睛里有光。

“我是陈望生的哥哥。”他说,“陈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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