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灯俑(2/2)
我突然注意到台基角落有块松动的石板,掀开一看,底下是个黑窟窿,飘出股浓烈的血腥味。洞里堆着些破烂戏服,其中件老生褶子上绣着“巡”字,衣角沾着干涸的黑血,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块陈年的血痂。
“这是班主的戏服。”陈瞎子摸了摸褶子的质料,“他总说这衣服上的‘巡’字是用朱砂混着自己的血绣的,能辟邪。”话音刚落,洞里突然滚出个东西,是个竹制的小令牌,上面刻着“夜巡”二字,令牌背面,竟粘着片指甲,泛着青黑色。
就在这时,所有灯俑的火光同时熄灭,废墟陷入一片漆黑。陈瞎子突然抓住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在找这个……当年班主就是用这令牌调动乡勇护城,被说成通匪的铁证……”
黑暗里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戏班的人在台基上踱步,竹篾摩擦的“咯吱”声中,混进了低沉的唱腔:“夜巡三百里,枪挑乱臣贼……”唱到“贼”字,声音突然拔高,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有人从台上摔了下来。
我摸出火柴点亮,只见“将军”灯俑倒在地上,竹篾脖子断成两截,里面滚出颗头骨,眼眶里还嵌着半片棉纸,像残留的眼白。其他灯俑都低着头,棉纸脸上的墨画眉眼全被血水晕开,变成一张张模糊的哭脸。
“找到令牌,他们就能瞑目了。”陈瞎子把令牌放进洞底的戏服口袋,“当年他们护的城早没了,但这口气咽不下啊。”
火柴燃尽的瞬间,灯俑们突然集体亮起暖黄的光,棉纸脸上的眉眼变得清晰柔和,像画上的人活了过来。它们慢慢飘向空中,排成一列,朝着城隍庙的方向移动,竹篾骨架轻得像鸿毛,唱腔也变得悠扬:“夜巡三百里,归得一城安……”
陈瞎子站在原地,对着灯俑的方向作揖,我看见他瞎了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等晨光漫过废墟,台基上只剩些散落的竹篾和棉纸碎片,像昨夜的一切只是场梦。但那块刻着“夜巡”的令牌,分明还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似的暖意。
后来,镇上重建了戏台,公演的第一出戏就是《夜巡记》。当演到“殉城”那段,台下突然起了阵清风,吹得所有戏服的衣角都朝着西头的废墟方向飘,像是有十二道看不见的身影,在台下静静看戏,听到“护得一城安”时,风里竟混着清晰的叫好声,脆生生的,像极了当年戏班的童伶腔。
而我口袋里的令牌,每逢月圆夜就会发烫,凑近耳边听,能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戏台到城墙,又从城墙回到戏台,一圈圈,永不停歇,像场永远演不完的夜巡,守着镇子的安宁,也守着那些未说出口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