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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秋堂新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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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秋,一日深似一日。太师府庭院里的古树,金黄的叶片已落了大半,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清晨的霜凝结在残留的叶尖上,晶莹如碎玉,待日头升起,便化作细密的水珠,悄然滴落。

诸葛瞻醒得比往常晚了些。

窗外的天色已是微明,秋阳透过窗纸,在房中投下柔和的光斑。他躺在榻上,没有立即起身,只是静静听着府中的动静——远处厨房隐约的锅勺声,仆役清扫庭院的扫地声,还有廊下画眉清脆的鸣叫。

诸葛瞻从未在这样的时辰还躺着。往常此时,他已在书房批阅昨夜送来的紧急奏报,或在庭院中踱步思考当日的朝会议程。

但现在,不必了。

左膝的旧伤依然隐隐作痛,但比起前些日子,已好了许多。太医令王叔和每三日来诊脉一次,调整药方,加上不再需要长时间伏案,他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醒了?”刘氏端着温水进来,见他睁着眼,温声问。

“嗯。”诸葛瞻坐起身,接过布巾擦脸。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带着些许草药的清香——是刘氏特意按太医令的方子调配的。

“今日太子辰时三刻到。”刘氏为他整理衣襟,“早膳已经备好了,是你爱喝的粟米粥,还有几样小菜。”

诸葛瞻点头。自三日前正式拜师,太子刘瑾便定下规矩:每隔一日,辰时三刻至午时,在东宫听讲;每隔一日,巳时至午时,来太师府请教。今日该来府上。

用过早膳,服了药,诸葛瞻缓步走向书房。路过庭院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株银杏树。晨光中,残留的金叶闪闪发光,树下石桌上已摆好了茶具——是刘氏知道他今日要在庭院见太子,特意准备的。

“老师。”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诸葛瞻回头,看见太子刘瑾已站在院门口。青年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显得干净利落。他手中还捧着几卷书,显然是刚下早课就来了。

“殿下到了。”诸葛瞻微微躬身。

“老师不必多礼。”刘瑾快步上前,扶住他,“学生来早了。”

“不早,正好。”诸葛瞻引他到石桌旁坐下,“秋日晴好,在院中讲学,比在书房更宜人。”

刘氏亲自奉上茶点,便退下了。庭院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殿下昨日读到哪里了?”诸葛瞻问。

“《史记·孝文本纪》。”刘瑾恭敬答道,“读到‘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一节。”

“有何感悟?”

刘瑾想了想,认真道:“学生以为,孝文皇帝之治,贵在‘无为’二字。然此无为,非不作为,而是不妄为。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看似无为,实是大为。”

诸葛瞻点头:“继续说。”

“而且,”刘瑾眼中闪着光,“孝文皇帝仁厚,不仅对百姓,对臣下亦是如此。周勃下狱,他知其冤而赦之;张释之廷争,他虽怒而纳谏。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纳谏之明。”

“说得好。”诸葛瞻为他斟茶,“但殿下可曾想过,孝文皇帝为何能如此?”

刘瑾沉思片刻:“因天下初定,需休养生息?”

“这是一因。”诸葛瞻缓缓道,“更深层的原因是,孝文皇帝经历过患难。他本为代王,远离长安,深知民间疾苦。登基后,又经历了诸吕之乱,知道战乱之害,权力之争。故能体恤百姓,克制私欲。”

他顿了顿,看着刘瑾:“殿下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这是不足。但若能常怀敬畏,常思民生,常读史书以明得失,亦可补此不足。”

刘瑾肃然起身,深揖:“学生谨记。”

“坐吧。”诸葛瞻摆手,“今日不讲经史,讲实务。”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这是昨日送来的奏报,北疆互市税收明细。殿下看看,有何发现?”

刘瑾接过,仔细阅读。文书上详细列出了三个月来雁门、云中、五原三地边市的交易量、税收额、主要商品种类,还有胡商的数量变化。

他看了许久,抬起头,眼中有些困惑:“税收逐月递增,胡商数量也在增加,这是好事。但……学生不明白,为何云中的毛皮交易量远超其他两地?”

“问得好。”诸葛瞻赞许道,“殿下可曾看过北疆地图?”

“看过。”

“云中郡北接鲜卑段部,段部以畜牧为生,盛产羊皮、马皮。而雁门郡靠近匈奴右贤王部,五原郡靠近羯人聚居区,这两处产的毛皮质地不同,用途也不同。”诸葛侃侃而谈,“所以,不是云中交易量大,而是段部需求大——他们需要用毛皮换取我们的粮食、布匹、铁器。”

刘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们可否在云中多设毛皮工坊,将粗皮加工成皮革,再卖回给段部?这样利润更高。”

诸葛瞻眼中闪过惊喜。他没想到,太子能这么快举一反三。

“殿下这个想法很好。”他点头,“但需考虑两点:其一,加工需工匠,需工坊,需时日;其二,若我们垄断加工,胡人可能会不满,导致贸易受阻。所以更稳妥的做法是,我们提供技术,帮助胡人自己加工,我们收购成品。如此,双方得利,贸易才能长久。”

刘瑾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阳光透过银杏枝叶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对知识的渴求,对世界的探索欲。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午时将至,刘瑾该回东宫用膳了。他起身行礼,却又犹豫了一下:“老师……学生还有个问题。”

“说吧。”

“您教导学生这些实务,学生受益匪浅。但朝中有些人说,太子当以经史为重,实务可待登基后再学……”刘瑾的声音低了下去,显然对此有些困扰。

诸葛瞻笑了:“殿下可知,你父皇当年如何学习理政?”

刘瑾摇头。

“你父皇监国时,先帝便让他每日旁听朝会,每三日批阅一次奏章——不是全部,是挑选重要的。从开始参与重大决策开始。”诸葛瞻缓缓道,“经史是根基,实务是枝叶。根深才能叶茂,但若只扎根不生长,那根也无用了。”

他看着刘瑾,目光温和而坚定:“殿下,你是储君,未来的天子。你要学的,不仅是圣人之言,更是治国之道。而治国之道,就在这一份份奏报里,在这一桩桩实务中。”

刘瑾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他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谢老师教诲。”

送走太子,诸葛瞻在庭院中又坐了一会儿。

秋阳正暖,茶已凉透。他看着石桌上太子留下的那卷北疆奏报,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充实感——不是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后的疲惫的充实,而是看到薪火相传、后继有人的欣慰的充实。

“夫君,”刘氏走过来,手中端着药碗,“该用药了。”

诸葛瞻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子如何?”刘氏轻声问。

“很好。”诸葛瞻放下药碗,眼中有着赞许,“聪慧,好学,且能举一反三。假以时日,必成明君。”

刘氏笑了:“那就好。你也该放心了。”

放心?

诸葛瞻望向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有几缕白云缓缓飘过。

或许,真的可以慢慢放心了。

午后,书房。

诸葛瞻没有休息。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卷。这些书,有些是父亲诸葛亮的遗作,有些是他这些年亲手撰写的手稿,更多的,是历朝历代的典籍、史书、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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