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0章 胡列娜10·(2/2)
“你刚才说什么?”唐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说我在想你刚才说的话。”青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你那个‘看的人变了’,是什么意思?”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意思是,我看东西的方式变了。”
“怎么变的?”
“不知道。”他把短刀放下,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往里面添了几块炭。火苗蹿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高,很瘦。“可能是看久了。一个人天天在你面前打铁,你开始注意的不是她打的东西,是她打东西时候的样子。”
“我打东西时候什么样子?”
“很认真。”唐三说,“像世界上只剩那块铁。”
青荷的锤子停在半空。她转过头看他。他站在炉子前面,背对着她,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你现在看我的手,”她说,“是在看我的手,还是在看我打铁的样子?”
唐三转过身,看着她。
“有区别吗?”
“有。”青荷把锤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两步远。炉火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向他,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碰在一起,又分开。“看手是看手。看我打铁的样子是看我打铁的样子。不一样。”
唐三看着她,没说话。
青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笑了一下,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锻造台前,拿起锤子。
“算了,”她说,“不逼你了。你这个人,逼急了会跑的。”
铛。零件继续打。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受伤的那种抖,是打了太久、肌肉到极限的那种抖。她把锤子放下,甩了甩手腕,看了看铁砧上的零件——最后一个了,卡槽还差最后两锤。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锤子,落下去。铛。卡槽深了一分。铛。卡槽到位了。
她把零件拿起来,对着炉火照了照。卡槽不深不浅,机括放进去刚刚好,不晃也不卡。她笑了一下,把零件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铁灰。
“今天成了五个。”她说,“废了零个。”
“你的手在抖。”
“打累了当然抖。又不是第一天打铁。”
唐三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指很烫,握着她手腕的时候力度不大,但很稳。他看了看虎口上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裂了。”他说。
“裂了就裂了。明天就好了。”
“明天好不了。”唐三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撒在她的虎口上,然后用他的拇指压住布条,轻轻按了按。粉末碰到伤口的时候,青荷吸了一口气,咬了一下牙。
“疼?”
“不疼。”她说,牙齿咬着下唇。
唐三看了她一眼,没戳穿。他把布条解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比刚才紧,但不是很勒的那种紧,是刚刚好把伤口包住、不让它再裂的那种紧。缠完之后,他用指甲把布条的末端塞进缝隙里,按了按。
“明天不要打铁了。”
“明天还有五个零件。”
“后天补。”
“后天有比赛。”
“那就大后天。”
青荷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握在她的手腕上,没有松开。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铁灰——跟她的一样。
“唐银。”她说。
“嗯。”
“你的手也不好看。”
唐三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我没说过我的手好看。”
“但你的东西打得好。”青荷抬起头看他,炉火在她眼睛里跳,“诸葛神弩也好,短刀也好,什么都好。手不好看没关系,东西好就行。”
唐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动了,不是似笑非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很小,但青荷看见了。
“你的东西也会好的。”他说,“再打一段时间就好了。”
“多久?”
“不知道。我打了好几年。”
“好几年?”青荷皱了皱鼻子,“我等不了好几年。我出去之后就不打铁了。”
“那就别急。”
“我急。”
“急也没用。”
青荷瞪了他一眼。唐三没躲,就那么让她瞪着,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青荷先绷不住了,笑了出来。笑得很轻,像炉火里蹦出来的一颗火星,亮了一下,灭了,但温度还在。
“行吧,”她说,“不急。反正零件够用了。”
她拎起工具篮,往拱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唐银。”
“嗯。”
“明天我不打铁,但我还来。来看你打。”
“来看我打铁?”
“对。”青荷歪了一下头,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在炉火下泛着光,“你说我打铁的样子好看。我想看看你打铁的样子是不是也好看。”
她转过身,走了。长发在身后甩了一下,扫过拱门边上的石柱,这一次没挂住,顺顺当当地滑过去,消失在石阶尽头。
唐三站在炉子前面,手里还握着那卷用剩的布条。他低头看了看布条,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草药粉,灰绿色的,有一股很冲的味道。
他把布条收进怀里,拿起短刀,继续磨。沙沙沙。刀锋在磨石上走,声音很轻,像秋天的雨。
炉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握着刀,一下一下地磨,很稳,很慢,像在磨一件永远不用急着用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