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紫焰山无俗振古训 香雪峰雨菡传妙诀(1/2)
却说那座山名唤紫焰山,山中有个门派,名唤轩辕门。门里有个观主,俗名陈玄垢,道号无俗子。潜踪避世装痴愚,隐姓埋名作哑聋。当年开山祖师混元子,自从开宗立派以来,投身门下修真的弟子,也不计其数。有日,混元子于山洞中,正当打坐参禅,忽见一绝色女子,自门外而入,但云:“似你这般六尘不了,终然枯修百年亦不得道。”说着,袖下天书六卷,寂然不见。混元子睁眼一看,只见六卷天书在地,便狂喜不禁,晓夜攻习,修真悟道,已得无生妙诀,遂异名为六道子。把掌门之位抛闪,一并将六卷天书,传与大徒弟千机子,令其传流香火,自己云游去了。
千机子掌门之后,治门有法,训道有方,广收门徒,枝分九脉,共传香火。轩辕门由此声势大盛,门声奕世,香火传流,至今有千古百年,乃不知人间何世。千古有传香烛焰,万劫无移大地根。紫气潜移知奈何,妖光暗射严相坼。如今外面的声名虽未甚倒,门内的元气却也渐渐衰败下来。未免修真的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其中多有不肖者,鼠窃蛇行,戏狗偷鸡,为非作歹,无般不至。虽然门规拘束严密,一则山大人多,照管不全;二则现任掌门年迈昏聩,心力怯弱,坐大无治。三则众皆以掌门无能,如今只一味好道,专爱抟砂炼汞,不以俗务为要,一心只想作神仙,余者一概不在心上。故此益发放怀无虑,纵心不惧。
当日无俗子于飞仙崖炼丹,坐在一块山子石上,地下蹲着两个童子:一名修心,一名养性,拿着两把芭蕉扇,将火煽起来锻炼。二童道:“师尊,该开炉了。”无俗子道:“放屁!才多少火候?就得开炉了?”二童道:“师尊又来了,这炉日久年深的,也不记烧有多少时节,只怕也快烧成炭了。”无俗子道:“那你且说,烧多少时了?”二童道:“弟子也不知多少时节,也不记烧过几个春秋,自我二人上山日起,便一直在此烧火看炉,那时节牙尚未齐,如今须已寸许也!”无俗子摇头笑道:“炉尚不见动静,想是还早哩!”修心道:“似师尊这般说,我二人便至老死,也还烧不开这炉。”无俗子道:“定是你二人偷懒,再烧罢!”二童道:“我等却不曾偷懒,任凭仙丹也罢,到如今这个时节,也早烧成灰烬矣!”
一语未了,忽见一道金光,自丹炉内飞出,钻入山中,寂然不见。无俗子大笑起身,喊道:“历年尘垢炉中尽,遍体灵明火里生。有尘遍体重,无俗一身轻,十年炼秋石,今日始丹成。”又笑道:“好了!好了!是时候了!”忽喇的一声,蹬倒炼药炉,叮叮当当,滚下崖去。二童大惊,不知何事,只道:“师尊疯魔了!师尊疯魔了!”无俗子哈哈的大笑起来,撇下二童,转身下崖,回到玄清殿,对众弟子道:“去把八脉首座都请来,师父有话说。”众弟子听了,十分诧异,师父久不理论门中之事,几将近有十年了,一应门中大小事务,皆由大师兄秦琰照管,今不知有何话要说。因问道:“师父有甚事?”无俗子坐在椅上,摆手道:“且先别问,只管请去就是。”众弟子答应一声,便去了八个。
原来这紫焰山,乃乾、坤、巽、震、坎、离、艮、兑、正宫九座联山。当今九脉首座,乃是:啸天峰无俗子,龙啸峰杨重云,卧龙峰段摇光,凝月峰冷如是,断云峰钟玉寒,摘星峰凌步虚,谪仙峰云青玄,清凉峰俞开阳,香雪峰柳雨菡。这九座联山,按九宫八卦,其中啸天峰乃长门,居九宫中元之宫,龙啸峰卦居乾元之宫,卧龙峰卦居坤元之宫,凝月峰卦居坎元之宫,断云峰卦居震元之宫,谪仙峰卦居艮元之宫,摘星峰卦居离元之宫,清凉峰卦居兑元之宫,香雪峰卦居巽元之宫。
不一时,八脉首座先后都来到殿中,大家问好厮见过,朝上告了座,方依次坐下。无俗子正面椅上独坐,地下两溜八张楠木交椅,左边一溜交椅,乃以龙啸峰为首,依次是凝月峰、谪仙峰、清凉峰;右边一溜交椅,乃以卧龙峰为首,依次是断云峰、摘星峰、香雪峰。须臾坐毕,各有啸天峰弟子捧上茶来,端放在椅旁的高几上。众人一面吃茶,一面各自揣度,不知有何要事。
杨重云道:“掌门传唤我等,不知有何吩咐?”无俗子呷了一口茶,说道:“你们只道我老背晦了,眼睛里都没了我这个掌门,就纵得门人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做出那些无法无天的事来,打量我不知道呢。等哪天我作为起来,看不揭了他们的皮。”杨重云等听了,唬得忙站起来,说道:“掌门息怒,底下人照管不到,做出不才之事,想来也是有的,只是门中弟子,决不敢纵放胡为。”无俗子道:“别说嘴打嘴!且都坐下罢,今日叫你们来,也不为别的,方今天下,正道既衰,邪魔鼎沸,但往经离乱,年世久远,圣祖之法,败绝不行。自我执掌以来,坐大无为,实愧有余。虽凭赖累祖余烈,门虽未倒,气象迥殊。如今山门不兴,内外多事,应依祖法,广开山场,招取贤徒,征采才能,扬耀我门,上昭累祖之风,下延旷世之名。”众人听了,无不称叹,都道:“掌门说的是,如此一行,山门必振,百废俱兴。”这里众首座自在说话不提。
且说那个巡山的道士,名唤无方。彼时无方带了轩辕,二人慢慢上得山来。轩辕正行时,忽抬头见那厢一座玉石牌坊,上书五个篆金大字,乃是“紫焰山宝境”。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三个篆字,道是:“轩辕门”。碧沉沉琉璃造就,明熀熀宝玉妆成。于是进宫门去,俄见一座白玉桥,桥畔有一石碣,碣上凿着“引仙”二字,跨涧越壑,度雾穿云。一时,过了引仙桥,再度会仙场,绕八卦台,历登仙阶,入五行门,出阴阳院,隐隐迢迢。二人称赏不迭,一时看不尽许多,惟点头赞叹而已。忽见琳宫桂殿,上出重霄,下临九地。形待止而未扬,势将顿而欲飞。玉宇璇阶,云门露阙。砌九阶以登仙,铺千级以化羽。云挂重檐,日栖陡壁。飞重檐以切霞,炯素壁以留日。
却说那二层殿门外,一边一个立着两个道童,一名不方,一名不圆。当下那两个道童见了无方,因问道:“你是巡山的师兄么?这会子做什么来?”那道人见了,上前施礼道:“弟子无方,有事面禀掌门,有烦二童通报。”不圆道:“不方,你去。”不方道:“不圆,你去。”不圆道:“他叫无方,你叫不方,无方不方,你们是自家兄弟,理是你去。”不方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方圆方圆,无方不圆,你两个是老子儿子,理是你去。”不圆怒道:“他是你兄弟,你去。”不方嗔道:“他还是你老子呢,你去。”他两个兄弟老子儿子,只管自己分争起来,不觉都恼了性子,只说:“你自去,自去。”无方摇头道:“究竟不妥。”又向不方道:“还请这位道兄,烦为通报通报。”不方笑道:“序齿你大,倒叫我道兄。也罢,略等等,容通报。”说着,一径去了。
众首座正说之间,只见一道童入来回说:“门外有个巡山的道兄,名唤无方的,有事面见掌门。”无俗子笑道:“无方无方,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且看他有甚说。”因命:“教进来。”不方即出来回说:“掌门教进去,各脉首座都在呢。”无方谢了,进入门来。抬头迎面先看见一座三间大殿,正殿上一个紫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五个篆金字,乃是“玄清殿”。那道士端肃整衣,举步径入殿中,轩辕便跟了进去,这个瞧瞧,那个望望。那道士朝上礼拜道:“弟子今日巡山,才出门,行到那山脚下,见一九尾妖狐,意欲上前打杀,不期那妖狐却看见我,一溜烟逃了,却被这个小哥儿拦住。”说着回身一指,又道:“那九尾狐现在就藏这小哥儿身上,故弟子将他带回,请掌门圣裁。”
无俗子便放下茶来,摆手令他出去。众人见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都瞪着眼瞧了半晌。轩辕溜瞅殿上众人,只见道俗不一。无俗子瞧了他半日,忽拈髯点了点头,笑向众人道:“才刚说开门纳徒,就有送弟子的来。”便叫门童:“把那些孩子,都带上殿来。”那门童答应了一声,不一时,果然出去带了三二十个小孩子进来,清眉秀目,身材俊俏。无俗子道:“半年前海啸波翻,沿海居民,死伤无数,这些都失了家的孩子。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了,耳也聋了,你们八大首座,今日赶闲无事,便收去做个徒弟罢。”众人细细打量一番,心中各自盘算,要这个,挑那个。冷如是道:“我凝月峰一脉,历来只收女子,这六个女孩儿,就交给我和柳师妹罢。”众人道:“就是这样罢。”柳雨菡笑道:“还是师姐收下罢。”冷如是道:“师妹不要么?”柳雨菡笑道:“师姐你也是知道的,因是家师懒于俗务,着我暂且代管而已。至于收徒传道之事,还须问过家师的意思,我不过些微点儿道行,何敢狂诞称尊,自张自主起来!”冷如是道:“师妹道行非常,又何必过谦呢!别人不知道怎样,我是再明白不过的。若要这样认真说起来,大家彼此也都差不多,不过是先师垂爱罢了。”
一时,众首座有的说这个归他,那个又说那个归他。凌步虚道:“依我说,拿了趣÷阁砚将各人名字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都别伤了和气才好。”众人都道:“这很公道,就是这样。”无俗子道:“我写。”即命拿了一副趣÷阁砚花笺,不一时,共写了二十四个,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拿起来摇了一摇,放在圣象前案上。说道:“瓶中是二十四个阄儿,你们六脉各拈四个罢。”各脉依序上来,一时都拈过阄。也有遂心如意的,也有丧声歪气的。众小孩磕头拜师已毕,一个个都站在师父身后。
无俗子指轩辕道:“你们这八脉首座,有谁要这个弟子?”众人自他入殿来,早见他一团孩气,满面黑眉乌嘴,一身衣衫褴褛,两手泥乌苔滑,都鄙贱嫌恶他。今见掌门如此说,便都装作没听见,吃茶的吃茶,推聋的推聋,装哑的装哑,满殿鸦雀不闻。无俗子抬眼看去,但见八脉首座中,惟柳雨菡一人,扬眉注目而视。无俗子便叹了口气,又暗暗的点了点头儿。轩辕溜瞅着两只眼睛,只见上面供着四尊圣象:中间的是玉清元始天尊,左边的是上清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清太上老君,后面是一尊羊脂白玉雕,乃九天玄女圣母娘娘。玉辉焕耀,金映流真,圣象前一张腾鸾飞凤椅,上面坐着一个须眉老道:锁目愁眉,深纹蹙额,面色若金,鬓发如银。左边第一个面若秋霜,眼如冻石,相貌魁梧,体格健壮。第二个削肩细腰,月眉星眼,腮如敷雪,面若被霜,风致端严,肌肤莹洁。第三个萧萧冷冷,秋石脸面。第四个腰圆背厚,面阔口方,环睛电目,顾盼神飞。右边第一个剑眉星眼,高大丰壮,第二个直鼻权腮,合中身材,飞目长眉。第三个英姿飒爽,文彩精华,超超越俗,矫矫出尘。第四个纤腰削背,榴齿樱唇,杏眼桃腮,袅娜纤巧,风流婉转,貌美轻盈,温柔沉默。
轩辕自进殿来,见了玄女的塑像,一时悲喜交集,眼睛含着泪,便忘了自己在何处。忽见旁边闪出一个女子,用手指在他额上戳了一下,笑吟吟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李轩辕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此时细细一看,但见那女子月貌花容,生得十分貌美:柳腰微展鸣金佩,莲步轻移动玉肢。唇绽樱颗,靥笑春桃,手如柔荑,腰似软柳。一寸横波剪秋水,两弯柳叶落春山。便接她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笑说:“叫柳雨菡。”轩辕道:“好!好!好!我要走了。”说着更不多话,一溜烟就出门来。正走时,不想一头就碰在腿上,只闻得一股幽香,急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柳雨菡,笑道:“你如今要往哪里去?”轩辕听了,望着云山雾海,自觉天地茫茫,而人身至微,一时悲从心上起,愁向眉间生,摇头说:“不知道。”雨菡听了道:“既如此,你跟我回去,何如?”轩辕道:“我还有事呢。”说着,就走。雨菡忙一把拉住,说道:“且住!如今天色已晚,就走到得那里?不如还跟我回去,明日再作计较。”那轩辕却不曾答应,雨菡就携了他的手,一齐回到玄清殿中。
雨菡道:“掌门师尊,这孩子与我有缘,就归我香雪峰了。”此话一出,满殿愕然。冷如是抿嘴笑道:“我说呢,原来是看上了他,可是说的,‘言不由衷,口不对心’。”雨菡也自笑了。无俗子也笑道:“你既如此说,就是这样罢。”遂从其愿,拈髯自笑。凌步虚道:“这孩子来历不明,师妹可知正邪?”雨菡道:“正也罢,邪也罢,总是我们有缘。”凌步虚听了此话,一言不发,直挺挺的坐在椅上,心中早浸了一缸子醋。段摇光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扬重云道:“师妹什么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山上去,如此香雪峰一脉,也只是踮脚而已。”雨菡听了,又是恼,又是气,回思了一回,又不好怎样。冷如是气不过,冷笑道:“都是同门师兄妹,又何必冷语敲人?”站起身来,带着六个女弟子,一径出二门去了。
雨菡笑向轩辕道:“我说了名字,你还没说呢?”轩辕早见她玉容娇嫩,美貌妖娆,言语温柔,观之可亲,此时又被她握着手,禁不住销魂醉魄,遂情不可禁,便说了名字。雨菡笑道:“你叫轩辕么?我门也叫轩辕,这不是有缘么?”轩辕道:“我要走了,你让我去罢。”雨菡笑道:“去?不能。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香雪峰的人了,这就跟我回本脉去罢。”说着,一把抱在怀内。众人只管低头吃茶,总未听见这些话,独有凌步虚听了,不觉又添了醋意。轩辕道:“我身上脏,自己走罢。”雨菡摇头微笑,出至二门外,纵起祥光,径望东南去了。无俗子站在圣象前,向炉内炷了香,怔怔的站了半日。众首座站起身来,便知再坐无趣,方都各自都散了,余者一言也不曾发。
雨菡径踏祥光,一路云山雾海,约有五六十里之遥,俄见一座高峰秀丽:趣÷阁锋挺立透空霄,曲涧深沉通地户。恍恍如闻仙鹤唳,时时只见凤凰翔。崖前花木争奇,山后松篁斗翠。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雨菡按下云光,径落香雪峰崖前,迎面早见一座殿宇,殿门上有一个大匾,上书“香雪殿”三个大字。只听一阵脚步响,里面走出一个女孩,生得肌骨莹润,粉妆玉琢,雪肌花貌,嫩容娇俏,眼若水杏,面如桃瓣。那女孩儿叫道:“师兄,快出来!”一语未了,只见殿中又走出几个人来,真个丰姿飒爽,品貌清奇。一齐上前来礼拜,口内道声师妹,又陪笑问长问短。独有那个小女孩,却只以姐姐呼之。李轩辕甚是诧异,看众人言语举止,一个个赔身下气,年貌虽大不多,却皆以雨菡为尊,只是暗暗的纳罕。众人早看见多了一个小孩,黑眉乌嘴,衣衫褴褛。那女孩便瞪着眼,细细的看了一会,忽笑指轩辕道:“姐姐,这个小黑鬼是谁?”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了。众人笑道:“真真这小师妹,说出一句话来,就叫人笑得肠子痛。”雨菡道:“雨舒,不得胡说。”于是将收徒一事说了,大家方互相厮认过。
原来这香雪峰首座,本姓林名下风。其师姓柳名长熙,身前只有一女,名唤若梧。柳长熙一生好道修仙,寿算三百六十岁,临终时,将首座之位传与林下风,又将女儿相托照顾,并嘱咐二人道:“你们两个都有登仙之寿,今只该静心修悟,暂不宜儿女之情,只有固住纯阴阳,才能修成太乙上仙。待日后功圆行满,方可结为婚姻。切记,切记!”因此,二人只洁身修炼,虽然是一室同居,也只是各床各枕。每日一入房中,就是入定坐关,炼魔养性,悟道参玄,素素纯纯寡爱欲,清清淡淡只修真。只等异日修成仙道,逍遥此一不老长生之美。谁知二人修炼日久,早不觉已断欲忘情。若论男女之间,却只如兄妹一般。只因众徒弟不知内中深情,故皆只以师父师娘呼之。二人见如此,也都不在意。后来若梧下山造历,见一株无阴树下,睡着一个婴儿,恹恹弱息,若梧慌忙救起。忽见怀中一纸生辰八字,但只不知此女是何来历,遂抱回山上抚养,取个乳名,叫做雨舒,今方六岁。二人念其抛弃之苦,待她就比亲女儿一般,未免娇养溺爱,有如拱璧,不啻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故自三岁上便令她修行,不想雨舒小自小,却是聪明过人,如今已颇有几分道气儿了。总恃上有父母溺爱,下有众师兄扶持,竟酿成个娇纵的性气。
只因山居寂寞清苦,虽也有几个女孩子,不过是些挑水运浆,扫地锄园的粗丫头。是以除养父母之外,所亲者独有柳雨菡,年貌虽大不多,然风致绝伦,温柔和平。而且雨菡亦真疼她,故二人亲敬异常,直似亲姊妹一般。只因这林下风禀性疏懒,不惯传道解惑之事,故门下只有九个亲传授的徒弟:一名宋玉豪,一名杨玉声,一名卓玉然,一名江玉寻,一名杜玉辰,一名吴玉钦,一名张玉恒,一名张玉潜,一名柳雨菡。除这亲传授的九个徒弟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不过从尊依长修行而已。其中又见这九个亲传弟子之中,惟有柳雨菡最为聪明灵慧,虽是众弟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然其道法功行,却为众徒之冠。这柳雨菡亦系若梧所救者,却在雨舒之先,是以随己而姓,乃亲传授之徒弟也。林下风又诸事不管,因与若梧商议,把门下一应大小事务,以及合脉弟子,上下人等,俱交与雨菡照管,二人自清修去了。因这个弟子美貌异常,众人无不羡爱,都甘心情愿以她为尊。但只那林下风一旦枯修起来,便觉身闲无事,遂又时常与众开讲道果。
当下,雨菡携了轩辕入殿。雨舒将金盆进水,雨菡亲为擦洗毕。大家看时,与众各别:眼若金星,面如白璧。眼若金星灼丹霞,面如白璧皎素雪。颜如谪仙,貌若檀郎。颜如谪仙不可赞,貌若檀郎难比赛。神形飘逸,好便似九天云霁游龙舞;意态天然,却就如瑶台露清凤凰翔。雨菡看罢,因笑道:“真真好个模样儿,果然我眼力不错。”彼时林下风尚未出关,柳若梧正在后廊看花。雨菡遂引着轩辕见过了师娘,又将掌门招徒弟一事说了。若梧微微笑道:“今日天色已晚,先下去安排寝处,教他修真炼气的口诀,以后就从你修行罢。”雨菡一一答应了。若梧又拉着轩辕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笑道:“好俊俏的孩子!”轩辕见她生得形容袅娜,秀曼绝伦,举止娴雅。胜如沉鱼落雁之容,赛过闭月羞花之貌。意态温柔,韵度绰约。心是梧桐身是柳,巧笑嫣然真静女。彼时,又见若梧向雨菡道:“他今儿才来,咱们这里山居清苦,未免一时不惯,你照看经心些。”雨菡答应了。若梧见雨舒在旁笑嘻嘻的眼睛转动,因道:“舒儿,你可好生从姐姐修行,仔细我捶你不捶你!”林雨舒答应了,向雨菡笑着伸伸舌头儿。若梧又向雨菡道“这孩子年纪尚小,就多劳你费心了,明儿随手拿出两个缎子,给这孩子裁两套衣裳罢。”
雨菡答应了一个“是”字,遂带了轩辕与雨舒作辞,回到香雪殿中坐下,早有大众师兄斟上茶来。雨菡拉了他的手,又问起年纪生日来,轩辕因说:“道纪八岁,生不知时。”别人未开口,雨舒先说道:“姐姐,我虽年纪最小,但我修行在先,况且修行的人,道高德隆者为尊,自然我是师姐的了。”说的满座都哄然大笑起来。雨菡也撑不住笑道:“你能多大了,就道高德隆?我倒要问你:你道有多高,你德有几隆?”雨舒不理,笑指轩辕道:“俗语说:‘先不僭后’,李轩辕,你服不服?”一句话,说得大家又都笑了。轩辕笑道:“我不称尊,谁敢僭上?”众人听了这话,先是发了个怔,后便都哈哈大笑起来。独雨菡听了,心中暗忖道:“真真我眼力不错,果然是个非常之子。”半日,众人还笑说:“真出其言狂妄也。”雨舒忍住笑,因问轩辕道:“我生的这样好看,你为什么不肯叫我师姐?”轩辕乃道:“天道无亲,惟我是主。”雨舒道:“什么有亲无亲,只是叫师姐罢了,又不是要你叫我亲姐,你就这样小气了。”轩辕道:“我若叫你师姐,吃亏的可是你。”雨舒道:“你就叫一声儿,看我怎么吃亏了?”轩辕道:“罢了,话岂是混叫的,就怕你禁当不起。”雨舒啐道:“不叫罢了,我稀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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