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节 化解危机(1/2)
王本也是狄阿孝的幼友发小,虽然彼时二人各不相服,然而阔别多年,一经相见,却满是亲近之感。
虽然狄阿孝明知王本受狄阿鸟指使,免不得作说客计,但还是排了宴席,一来欢迎旧友,二来可以向阿哥示好。
王本知道定有前面的人试着用大道理说服狄阿孝却毫无用处,便从旧时小事套起,与狄阿孝怀念童年的快乐和忧伤。
两人互有感慨,一气喝个半醉,连带开始吹牛。
王本大大咧咧地站起来:“狄阿孝,论交扑之法,弓马武艺,我王本有自知之明,自是远不如你。但是我别有所长,最近发生的许多大事,只怕你不知道。”他自吹自擂,从与朝廷交锋到高显攻心一一道来,尽显自身阴谋家所长的阴谋手段。
赘述这些自然是铺垫,突出的是狄阿鸟自回东夏所展现的一系列大略,而这些是狄阿孝一个局外人不知道的,其它人来也是啰里巴索讲不清的。
然而闲聊却是时机。
很多内情都是不敢想象的。
狄阿孝感到吃惊,又有些不敢相信。
他不断追问里头的疑点,后来竟忘了跟着吹牛,去吹嘘自己这几年的战绩。这并不仅仅因为王本的吹嘘引人入胜,而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之中,狄阿鸟与自己的一班人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成事的,而只是能用奇迹来说明。
渐渐的,他有点妒忌。王本自己展现自己的功勋不是他那些战功不能比,但传奇性强多了,他竟不能用相应的战果回应,只是他亦是争强好强之人,嘿嘿一笑打断王本,绞尽脑汁美化自己的功勋,一气吹嘘拓跋陈朝的将领被自己打成什么样,自己赚取雕阴是怎样轻而易举。
王本要的就是这些,神色一敛,道:“只怕取雕阴非二郎智慧。”
狄阿孝早被激到一定的程度,当下勃然:“王小胖,你说什么?怀疑我说的有假?你问一问周围,是不是如我所说。我阴谋鬼计是不如你,但是筹备用事不比谁差,难道雕阴不是我赚攻下来的么?”
王本见火候到了,连满道歉说:“二郎休怪。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当我说错了话,我罚酒一杯还不行吗?”
他一再道歉,再一再突出不是质疑狄阿孝,只是另有其它意思,狄阿孝也不是要与他翻脸,大声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本苦笑说:“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不讲也罢,不讲也罢,要是说了,二郎生气怎么办?”
狄阿孝拍着胸脯问:“我是那么小气个人么?!我是的么?你就是指着鼻子骂我,我也不生气,倒是你不说,显得我小气。”
王本这就当着众人的面,带着玩味说:“二郎能取雕阴,除了用智,岂无借大郎之处?这首功,二郎乎,抑或大郎。”
因最近关系紧张,参加宴会的部下多出自草原部族,对于有没有借狄阿鸟之势大多没有多想,猝然听王本这么一说,均觉得无理之极,但他们也知道王本是狄阿孝的幼友,又受狄阿鸟宠信,并没有溜须拍马上来训斥,但都怕狄阿孝勃然而起,顿时目光全集中在两人身上。
狄阿孝能有今天,与他果敢善断的性格大有关系。
杀人、用事均不见含糊,亦积累不少虎威。
他酒色一收,阴沉沉地把玩爵杯,目光不定。
许多人都大气也不敢出。
大多是生怕他拍案而起要杀王本,到时众人阻止,被他怪罪,不阻止,不但恶了狄阿鸟,第二天他醒来,怕又会后悔。
惟有王本一点也不自觉,坦然吃喝,继续刺激道:“说这个你别不服,就连在座尔等,也别说不服气。”
终于有人猛地站起来,大声说:“他狄阿鸟算什么,我家狼主乃武律主嫡子,从血统上讲,那是黄金后裔,他狄阿鸟的阿爸呢,不过是中原弃夫。为什么我主打下雕阴,军功要记到他狄阿鸟身上?……”
他说着说着,发现身边的人没有同仇敌忾地针对王本,反倒拿着奇怪的眼神看他来了,心里便多出许多不满,大声喊道:“你是狄阿鸟的狗,何故吠到我家?当我不敢替我主剜你口舌么?”
话音未落,“嗖”地什么直奔脸上来了,他定眼一看,狄阿孝用装满酒的铜爵砸了过来,登时不敢躲闪,砰地被砸了个生疼,却又生出一股惧意,缩到案子后面趴着大叫:“狼主。我可都在是为你说话的呀。”
狄阿孝恶狠狠地喝道:“你给我闭嘴。想让我剜你的口舌么?”
他回头看向王本,从新坐下,叹息说:“王小胖。你的嘴虽然毒,但话没有说错。赚取雕阴多亏雕阴人。彼时进城,府库甲杖应有尽有,粮草积蓄颇丰,士卒怕受到抵挡,损折巨大,纷呼:受小相公之令。于是,市井皆罢兵刃……就算我不承认都不行,若不是大郎,即便是有内应,得以进城,也不会如此轻易。”
王本见他坦然承认,知道事情已经成了,说:“恐怕不仅如此吧。你徙民万余,可有说辞?”
狄阿孝颓然道:“也不假。我问他们,大郎在时,尔等均丰衣足食,大郎稍去,尔等又受官府豪强盘剥,别无想法么?何不由我率兵护送,去随大郎……又说到大郎的国家只要横跨两三个县,大郎刚刚建国,国大人稀,土地众多,托信于我,要募民前往,当是也假借了他一番。”
他反问:“莫非你为此事受大郎差遣,让我颜面散尽的么?”
王本摇了摇头,笑道:“那怎么会。我想与二郎说一句,醉了,便是要说一句,你高兴听也罢,不高兴听也罢,我还是要说。我不服你二郎,你如何善战不假,但我不服你,你也定然不服气我。那好。我生平服气一人,那就是你家大郎,你敢说你比得过他?”
狄阿孝没有吭声。
他不是不服,是不想说。
王本又说:“我是喝醉了。你且当醉话,无论是我还是你,能有今天所谓的纵横天下,都是因为你家大郎,他才是我们的依仗。”
他话毒到了极点,又问:“你敢说你的高奴王不是他让你坐的?”
狄阿孝刚把铜爵扔掉,想自灌一口,竟找不到,干脆用邻桌上抓来一个,被他刺到,用力一抓,竟然把铜爵抓得微瘪。
他硬生生没有吭声。
王本缓和下来说:“我是靠我对他的忠诚和功劳换来的今天,你却因为你是他阿弟有的今天。你难道不清楚么?我为什么不服你的,你还不清楚么?我们这些人,不只是我,还有其它很多人,受大郎调遣,赏功伐罪,出生入死,不敢拂逆,一旦有人越雷池半步,即便他不恶言,亦有夏律、军法惩裁。你却只因为你是他阿弟,屡屡破坏他的计划,抗命不从,却不受惩罚,还要他来迁就、配合。我与你自幼往来,虽然不满,却可以不说出来,其它的人呢。众人怒下,你当他能娇惯你多久?你让人说他只顾爱惜他的阿弟,不顾出生入死的外人么?”
狄阿孝羞愤难当,却又难发一言,又受王本这样开门见山的道明,冷汗浸背。
王本又说:“阿孝。二郎。当着你部下的面,阿哥打你脸了,但是为了把你打醒。我不同其他人,你自己的事,你家族的事,阿哥都知道。你不就想拉大郎下水,一起报血海深仇么?难道为了报仇,就可以不借助其它人么?你想到最后众人都不情愿,你与他一人一马去找中原皇帝么?”
他又问:“你当真认为大郎没有血性么?大郎若无血性,我等壮士巴特尔哪个甘心受他一个血性都没有的人驱使?”
四周都在瞠目结舌,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他们都起身了,虽然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没有跟随过狄阿鸟,但是却都知道,他们到目前来说,已经走向战败了,之所以还在蹦跶,那是因为想拉狄阿鸟下水,借以挽回败势,倘若狄阿鸟当真一无是处,又哪来力量能够承载众望?
狄阿孝静静地想了一下,起身离席,执晚辈礼,回应说:“阿孝受教了,再不敢轻视小胖阿哥,当以师事之。”
王本心说:“你以师事我,狄阿鸟岂不矮了。”他上去就谦:“阿孝你这是干什么?该赔礼的人是我。是我。”
狄阿孝一挽他的胳膊,引他别去,低声说:“今天伤我非浅,却当真受益,好似猛醒一般。我也不是没想过大郎的做法,想他或许所图甚大,但是人生在世,家仇不报,度日煎熬呀。”
没了人,他便借了酒性大哭:“我阿爸不在之日,小子尚幼,阿妈也刚刚不在人世,心里好苦。我那时都懵了,只记得兵败了,只记得阿爸吐了血,还给我披了件衣裳,安慰说,阿爸随你阿伯去了,这也是归宿,它日你想我,就把仇人的头割下来,万不要在此局面与仇敌死磕。”
王本拍着他,安慰说:“二郎,你阿爸不也让你不与仇人死拼么?”
狄阿孝大哭道:“我一家人转眼间家破人亡,兄弟四散不知去处,都是为了给阿伯报仇呀。他是阿伯的儿子,我阿爸为他阿爸报仇,他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忘在一旁,自己去干大事呢?他怎么能呢?”
王本也不免叹息。
武律汗在的时候,狄阿孝何尝不是天骄一般?
转眼间家破人亡的厄运能生受?
谁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的?
说是那么说,他要与狄阿鸟赌气,谁又能当真怪他?
正想着发愣,他瞅见狄阿孝通红的眼睛挟着寒光看来,心里一蹙,便听狄阿孝要求说:“小胖。我知道凭我之力难报家仇,不是我懈怠,也不是我没有勇气。而是不能凭一己之力,逞匹夫之勇,除非我能拉上大郎。大郎之心不好衡夺。只求你能在关键之时,助我一臂之力,遇到合适时机,刺激刺激他。”
狄阿孝又说:“大郎是我阿哥,我不怕他,可你难说,你要是敢答应下来,关键时候,像今天打我脸一样……他也一定受不了。小胖。他不能光顾大事,光为了道义、道理,就畏首畏尾的吧。”
王小胖脱口而出:“这你放心好了。咱们亲如兄弟,兄弟之仇,岂不同仇……何况?”他想说我稀罕狄阿雪,你也帮我一把,到时候更是家仇一致,却是心里想想,万不敢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同时他心里也苦笑,暗道:“我当你为什么要以先生待我,原来是看中了我打脸的本事。”
狄阿孝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狞笑直言:“博小鹿已经许了我。这才是亲阿弟。你呢?杀尽秦姓,屠他十座八座城,我就不信能影响大郎什么。哪个做大事的不双手血腥?他爱惜声名,可你我都能替他做,不是么。小胖,你说是不是?”
他一拧,王本就想奔地上去。
王本怕他刚刚被那些话打脸,酒劲上来报复自己,连忙说:“那当然。那当然。”
王本不得已举手发誓,狄阿孝才放过他。
夜深王本被安排睡去,狄阿孝却骑马出营,一人飞驰,乘着酒兴,直奔王河岸边驻马,也许远眺是一种心境的表达,他便扔掉马缰放眼眺望。
水花茫茫的王河奔涌跳跃,碎琼铺天,森然的两岸长草里不知长了什么怪兽,喧哗的韵律鼓动心弦,像割裂胸臆的小刀。
这王河,险峻如猛士,一泻如滔天之怒。
狄阿孝慢慢寻了一片下脚处,分开两岸枯槁,一步一步走靠过去,眼看一片浅滩,弯腰下去,掬了一捧揉在脸上,但水雾已经先一步将他打湿了。
这个在高奴杀人如麻的将军王,竟像是单纯地满足自己的雅兴,一人出营,在河边掬水洗脸。
驻兵王河,他迷茫得像是这片激起的水雾,不知何去何从,不知何去何从,他才要像狄阿鸟的军队靠近。
然而今天,他一下好多了,可以不走,可以随时走。
王本的话虽然椎人却也带了更可靠的实情,让他趋于冷静。
狄阿鸟带了十余万人来,给了他强烈的暗示,让他相信这是敌对靖康的,所以他才一心行事,想发动一场大战,此后狄阿鸟的行为让他格外地不理解。
也许便是这一捧水的冰凉,他站起来,喃喃地说:“先父就是葬身于此河……王河,王河,阿哥,若你当真要饮马王河,阿孝必做你前驱。可是你到底要干什么呀。难道这天下可以不打出来,骗出来么?”
像是意气用尽,他又上了战马飞奔回去。
然而一下马入帐,就得到一个消息,驻扎在北面的北郡兵中有靖康使者的消息。他撩开大帐,就见细作等着,当下大马金刀一坐,狐疑地问:“你们报来的事情当真?别人我不清楚,穆二虎,李大头是什么反应?”
来人说:“来的人没有寻他们接头,找的是史千斤。”
狄阿孝大吃一惊,弯腰伸臂,抓了他胸前的衣襟问:“你说什么?他们找史将军?史将军怎么说?”
绝大多数军队都握在史千斤手里,如果他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他会吗?
记得大郎说过,史千斤最可信赖,因为他女儿成了自己的嫂嫂。
大郎万万不会为他们牵头。
难道史千斤不满自己了?
难道他认为自己与大郎不一条心?
来人说:“来的好像是史将军的一位故人,史将军对他很是客气,在帐篷外面,他们说什么都没听清,就见那人不停小声说话,史将军低头不语。后来,史将军有一句说得很大,我们是听到了:我们现在是各为其主……不是我听不懂你说的,而是晚了。这话早说三五年,我何至于此。你当认说回头就能回头吗?但是史将军还是对他很客气,最后都是亲自把他送走的。”
狄阿孝安心不少。
但他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一次拒人千里不代表次次拒人于千里,何况这个人与史千斤瓜葛定深,他一次不成,也未必不来第二次。
怎么办?
朝廷能不能说动他史千斤?会不会用功名利禄收买?
狄阿孝在脑海里过了个圈,拿定主意说:“继续监视营内。此时军心不稳,最忌官军挑拨生事。既然史将军将朝廷的人回绝了,你们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毁坏史将军名声,只私下密切注视,有紧急情况速来报我。”
然而细作似乎有点不甘心,又说:“史将军还私下调遣了一支兵走,虽然已经是之前的事了,但是……”
狄阿孝听得懂,是说两件事是不是有关联。
前面也有人说,史千斤和来历不明的人往来,挑了一队兵走,干什么去了?是他个人劫掠了大量的金银珠宝,营兵私用,押运走?
狄阿孝陷入沉思。
他想的已经不是史千斤会不会背叛自己,而是会不会背叛狄阿鸟。
军心早已不稳,也只有史千斤才能弹压着住,怀疑他,动他,只怕不是容易的事。
他一阵犹豫,还是说:“不要瞎说,只将见到的报来即可。”
细作去了,他又想起王本来,如果说女儿能联结关系,那么狄阿鸟对史千斤女儿的态度定然能影响到史千斤的心理和行为,自己不妨从王本那儿打听史千斤这女儿在大郎那儿过得怎么样。
听说她长得丑。
大郎娶她未必不是出于笼络史家父子,一个丑女人,会受宠吗?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找王本去了。王本听他问起史千亿,笑着说:“虽然所知不多,但是你阿哥家里很和睦,前面打仗时史千亿也亲上战场,常跟在你阿哥左右,关系应该错不了。”
那她该是关键的人物,狄阿孝问:“这一次呢?来了吗?”
这一次就不是来打仗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