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节 一酒释疑(1/2)
机会来了。
明知史文清不会有什么好事,但也是个机会,此时不撤更待何时?狄阿鸟扯着嗓门喊道:“郭嘉呀。好好给阿妈说说咱这宫殿的规模。三丈三的城门楼子,房屋相连……骡马外圏,门外方圆二三里的广场面儿。”说着,说着,指指外面有事儿,待花流霜一听乐了,点头允许,就扭身往外走。出了门,他才记得自己还没吃饭,这走是走了,到哪吃饭?他本来有心想去谢小婉那儿,可谢小婉娘俩都在这儿呆着热闹,总不能自己单独跑去找岳母,让岳母给做顿饭吃。再一想,谢小桃大着肚子没来,干脆到她那儿去得了,一边吃上点儿东西,一边能听史文清说什么事儿。想到这里,直接让人给史文清传话:“给史文清说上一声,让他到西厢院里等着孤,孤随后就会到。”
狄阿鸟和史文清先后来到,却没想到柳馨荷人也在这儿。
柳馨荷这一次长途跋涉,据说还生了病,可狄阿鸟自个儿没胆量上门的,都是通过周冀带钱带物,没想到谢小桃快要生产,她在这里守着,便装作俩人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客气称呼嫂嫂,让她别让谢小桃出来收拾,安排点饭菜和静室,自己好带史文清去说话。所谓的静室也就是四方院的正房,两人进去对面坐上,酒菜说来就来,标准还不错,狄阿鸟食欲大增,示意与史文清一起吃点,喝两杯。
史文清也不推辞,扯着长袖,把盏给狄阿鸟倒了一杯酒,笑着说:“希望这不是大王给我准备的断头酒菜。”
狄阿鸟想是自己看他刚正不阿,让他为开国文武论功评爵,主政司法阁三巨头之一,兼任学选三巨头之一,他知道自己要用他的刚直,怕得罪人,有点儿自危,安慰说:“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孤就是你最坚定的后盾,什么骄兵悍将也不敢惹你,只要有理有据有节,该多大的功就定多大的爵。”
他说着吃着,略一停顿,见史文清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就把酒杯举起来,与史文清碰了一杯。
史文清一饮而尽,喘了口粗气,略一沉吟,就猛地大声说:“大王。我这有问题,首先就是你的大夏律有问题,重文轻武太过了,写明无功不授爵,而这功劳是什么功劳?文人辛苦谋划,有重大之功才能换一转的功劳,否则除非有重大功劳,就是三年熬一转,而武人冲荡之功就一转,领兵战胜又一转,总共二十一级爵,五级以上爵又是从龙爵,三转一进,高爵全是武人,这太不合理了。”
说到这里,他见狄阿鸟满嘴占着,瞪着眼睛盯着自己,就又说:“大王是领着将士打下来的天下,有所偏心也就罢了。可是马上得的天下怎么能够马上治理?治理国家,你是要通过文臣呀。现在你要求官为任职,不论地位,不分品级,见面不比行礼,本身就已经让文士们失望,又来个无功不爵,那怎么得了?”
狄阿鸟差点噎住。
他抓起酒壶,仰头顺下去,仰天吐了一口酒气,反倒笑了。
哈哈大笑之余,他兴高采烈地说:“就知道你会来说这些,孤等着你呢。”他释放一下胸中的酒劲,平视史文清:“你不是为自己打抱不平吧?你是有大功的,按功绩算,爵位不会低,不信呀,不信孤当场给你计较。所以,你自己没爵高爵低的问题,可以安心。要是为他人叫冤,孤来给你算一笔帐,冲荡之功为一转对吧,老史,你知道将士是怎么冒白刃的么?特别是冲荡之兵,死亡率十之七八,你以为将士都是尉迟秉那样的猛将?不是,一股血气支撑。普通的士兵,一辈子能获几回?现在建国之初,你一看,到处都是带兵打仗的将军,牛录以上独立领兵就有一转的功劳,但是到了太平岁月,他们有多少仗可以打?再说仕途,牛录也就罢了,牛编到了四十、四十五岁,还能继续带兵么?你再算算文官,少说活到六十岁,算二十岁主政一县之地,三年一转,不犯错误熬下去,年老就是十八级爵。你说孤重武轻文呀。或许你可以这么说,但仅仅相比于中原朝廷吧。”
史文清略一沉思,发现狄阿鸟说的也有道理,这又说:“好。这个我不说,可服兵役三年就给五级爵是不是高了?刚刚说二十岁主政一县,大王呀,无爵不能参政,参政都不能参政,何来主政一县?”
狄阿鸟又一阵哈哈大笑,用指头点上史文清:“迷。你在局中。迷。你怎么划分文武之途的?凡大男年龄到了十六、七岁,身体健康,都可以去服兵役的,三年兵役下来,不但人强壮了,回来就是五级爵。没规定有志向为文的不让服兵役吧,学识好的,还能入君子营,君子营不还保持着吗。”
史文清一愣。
他不敢相信地问:“大王。你让人人都服兵役呀。”
狄阿鸟说:“没错。人人都可以服兵役。人人也都可以入学。文武之途,当真非要划一个界限么?你以为带兵打仗都是出体力呢?”
史文清想了一下,反驳说:“那郭嘉那样的呢。瘦得像猴子,人也漂亮,你拉去军队操练呀。”
狄阿鸟点了点头,小声说:“孤不想让国中有瘦弱的人不好吗?”他又反过来说:“倘若真有像郭嘉这样的,入伍也是到了君子营,就算不入伍,他长于谋划,也可以进参士府,通过突出的功绩来换五级爵。”
他举个例子:“如果是一个工匠世家,十五六岁入参士府,带人为官府修了座大石桥,你给不给功劳?你说一个地方上,丈量土地,官府征集读书人给不给功劳?如果这个读书人琢磨了一个好办法,让你丈量土地又快又准,测量地坪高低也有方法,并把方法教给他人,保存到官府,你给不给他功劳?”
史文清半晌没有说话,自己连给自己倒了三四杯酒,一杯一杯飞快地往嘴里倒,一口气喝得脸红,这才问:“这样行么?”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行。当然行。包括工匠们,工匠们把自己的技艺传下来,保存到官府推广,那也是功,大功,为什么不能定爵?不但可以定爵,而且这爵……孤曾和阿过算一笔账。老范,对,孤前几天带着你们接回来作监天司正的那个,如果他编写一部历法,比现在的历法要准,让农民四时更好地耕作,让牧人能够躲避风雪,算一亩田为之增产十斤粮食,天下田广,那是每年增产多少粮食?每一年均是如此,那你给什么爵位?你不要说只给人家一个转,天哪,这爵位,应该高于二十一级爵,跟老子平起平坐……对了。李国师,老子为什么称呼他先生,这就是高于二十一爵的甚高爵。”
他小声问史文清:“这样行不行?”
史文清也小声地说:“大王。行不行,我真不知道,爵位制度完善完善,应该根子上没太大问题。”
狄阿鸟说:“相比于将士打一仗杀几个人,文官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带给天下人福祉更多的还是李先生,范先生这样的人对不对?这个爵就是飞爵,一飞冲天……看看。李先生来了,咱东夏多少人免于疾病,伤痛死亡?他已经开始著书了,孤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庄园,让他安静著书,教习学生……要什么药材,要什么器具,应有尽有,孤全给,前几天说给他爵位,他淡淡一笑,给孤说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孤每当站到他面前,都觉得孤矮一头,整日好兵戈,好骏马,好美色……除了打仗打出了份家业,无所建树。如果以后政务不那么忙,孤就抽点儿时间,多去跟他学学。”
史文清一伸筷子,捞了几片牛肉,说:“大王呀。大王。我现在就想好好吃点东西。”狄阿鸟担心地说:“吃饱了好有劲吵架呀。”很快,他拔了一阵,一抬头,大声说:“吵架?”肉沫子都喷出来了:“我现在就想好好吃点东西,吃舒坦了,让他们再上酒,今儿好好给你喝一个痛快。别人都说大王酒量好,平时不咋喝而已,我史文清不相信,别看我是读书人,那也是平时不咋喝怕误事,我还觉得我酒量好呢,怕你喝不过。”
狄阿鸟大为高兴,连声说:“好。好。好。今儿孤等着。也不孤了,你吃,老子等着。”
柳馨荷与谢小桃一起呆着。
狄阿孝打下雕阴,吕宫也被瓮中捉鳖,被送到北平原,因为与赵过相熟,被特别对待。其间他不止一次要见狄阿鸟,因为狄阿鸟诸事缠身,再加上他是有官身的人,狄阿鸟拿不准见他合适不合适,就没去北平原看他。他总觉得是狄阿鸟在避见自个,再加上自己有失城之罪,也不想等着按照狄阿鸟的自愿原则,与朝廷协商安置,愿意回中原的,由朝廷接回中原,只想着在中原与东夏协商之前见着狄阿鸟。
登基大典前夕,张铁头带人回渔阳,就把他们这些旧人捎上了。
他与柳馨荷一道来的,一路上尽走柳馨荷的路线,塞了不少地契和银票。
他认为狄阿鸟在回避自己,问题应该出在谢小桃那儿。当年他始乱终弃,谢小桃能不恨他?今个有了地位,能不在狄阿鸟那儿说他坏话?而且狄阿鸟把谢小桃要了,谢小桃怀上了狄阿鸟的骨肉,不知道自己这儿旧情断了没断,对自己的情敌程度岂不是和爱谢小桃的程度一致。
他走柳馨荷路线的用意之一,就是看看,能不能通过柳馨荷见到谢小桃,试着让谢小桃不计前嫌,给自己说上几句好话。
谢小桃却根本不想见他,倒不是还在恨他。
谢小桃不是傻子,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心里明镜一样,自己跟狄阿鸟三、四年,无论家境好与坏,人家没给自己一点气受过,本来自己先做了李县尉的妾,又跟吕宫好上,就已经是身上洗刷不了的污点,现在能够受到狄阿鸟的垂青,那就要有惜福之想,怎么能与吕宫见面或者说好话?
在别人眼里自己,自己已经是寒门再嫁之身,再念昔日旧情,不更是不清不白的?
他吕宫年轻,对一个女人来说,被别人怎么看,受什么影响不太懂,不知人情世故,难道你这个阿嫂也不知道?
在我跟前撺掇?
所以,柳馨荷用尽吕宫给的理由,谢小桃都不轻不重,不冷不淡:“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何时成亲了?他没娶我。而且是他始乱终弃。现在他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干系。我为什么要扯到里面去。阿鸟和他交好,要见他了,自有要见他的理由,不见他有不见的理由,不会因为我说两句就不见他,也不会因为我说两句见他。该见他时就见他了。”
柳馨荷也明白。
但她和谢小桃私下的关系近呀。
她觉得自己将来还要靠着人家谢小桃呢,哪怕她有法子,谢小桃不先松口,她也不好多说,就说:“我也是看着他现在可怜,阿鸟不知道是不待见他,这以他俩的关系,到现在不给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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