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节 大夏律令(2/2)
狄阿鸟轻声叹了一下。
他已不是那个不讲是非的年龄,知道吕经在朝为官,吕宫又是娇妻幼子的,要是留下对方,自己是找到了修律的人,对吕宫来说却非好事。
想了一会儿,他突然冒生生地问:“阿宫。大夏律签发,举世公布,你有什么看法和见解?”
吕宫表现说:“匪夷所思。只是人自古分有贵贱,若不加区分,何以彰显士族?”
狄阿鸟问:“人为什么一定要分贵贱?这不正是你们墨家的思想吗。”
吕宫看了史文清一眼,认为大夏律是史文清这一干人主使编写的,冷笑说:“无贵贱,无以安身立命。墨钜远不及格子看得清楚,天下制度,备于礼,形成于贵贱,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民有所愚,方可役使,若没有了这个基础,社稷崩坏,三公九卿形同虚设,国家礼制荡然无存,你怎么统御天下呢。阿鸟,你身边肯定有奸臣呀,在给你说人不分贵贱的好处,可是作为君王,你自己心里要清醒,他们可不是为了什么人人平等,而是不想与你分贵贱,将来必成他们改制的铺垫。”
狄阿鸟笑道:“你这么说,全是儒家的思想,回头老爷子定然揍你。”
吕宫笑笑说:“这不是谁的思想不谁的思想的。通俗一点儿讲,你麾下文武跟着你,出生入死为了什么?不就是求富贵?我吕宫求学,考状师,入太学,当官又是为了什么?不也是为了富贵前程?若突然把贵贱给平了,谁能被接受?我一个县老爷到了乡下,他们见了我不磕头了,那是想干什么,那是想造反了,别说去施行,想想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我修律,我全给你改回来。”
狄阿鸟在心里轻轻叹息,道不同,不相与谋呀,自己这贵贱不分的说法,自己那些出身不好的部下都没觉得有什么。
因为有爵呀。
有爵了,有地,有荣誉,有虚封或者实封的户众,用这些表彰他们的功劳,他们就觉得够了,尽管告诉他们不能世袭罔替,他们也觉得没什么,赵过最支持不过,激动地说,天下人都应该有权力谋富贵。
天下人都应该有权力谋富贵。
这不应该有错。
就算史文清,郭嘉他们,他们担心的都是没法实施,会造成国家的混乱,自己给他们做一番工作,他们都很快拥戴,不但拥戴,而且都激动得流下眼泪,表示会同自己一起走到黑。
为什么他们不觉得贵贱不能平等?
哦。对了。
是梦想不同。
不全是出身,是梦想不同。
郭嘉也是出身官宦,相比而言,吕宫拼家世,拍马不及,但郭嘉心怀天下,而吕宫关心前程富贵。自己起兵,反复给自己身边的人灌输的,就是建立一个国家,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一个美好的国家,人人平等,不问出身,于是奴隶们奋不顾身,平民们倾尽所有,心怀天下的士族们那更是一马当先,士兵们可以在营房里白天操练,夜晚学习,是什么驱使他们呢。
这成了自己的梦想,也成了他们的梦想。
这是东夏的梦想。不分族别,不分贵贱,唯问辛勤与功劳。
他幽幽一叹,心道:“孤错了。修这样的律法,不应该用吕宫这样的人,也不能用,哪怕他满腹经纶。他不会把梦想往美好上描绘。”想明白了这些,他一下断绝了用吕宫的想法,只是淡淡地征询说:“阿宫呀。编写律法的过程中,孤总觉得内容太多太复杂,难以一下尽善尽美,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吕宫当成对自己的考验,也是知无不言:“以我看,应把大夏律作为纲领,不言实物,成为律法之上法,就像先编制了一个大网,再沿着这个纲领细细织补。”
史文清是个正直的人,感到好就叫好,拍案了,大喝道:“虽然道不同,不相与谋,但是你这点却与大王不谋而合,刚刚大王说你有才,我还不服,现在不服都不行,好,为了这个,我敬你一杯,你给了我们东夏君臣铺开一条思路。”
狄阿鸟也豁然开朗,喜道:“众上为宪。众法之上法。干脆就称大夏律为大夏宪。”
三人又喝了几杯。
狄阿鸟将想法斟酌好了,给吕宫说:“因为你父亲还在,孤没法留下你的。再说了,留下你,给你爵位低了,你不会满意。但给你高了,你就成了无功受禄,违犯了大夏律,哦,大夏宪。为了一全我们的友情,孤不能留下你役使,但是孤可以对外公布,予你万户侯爵,拜你为相,请你留下修宪,然后你就为你的朝廷守节吧。失城之过,守节可补,再加上孤都看重你的才能,朝廷自不会放过……你觉得怎么样?”
吕宫略一寻思,也只能如此。
他本来就看不上东夏,只是担心回朝廷会被治罪。
倘若狄阿鸟当真把他捧如神明,靖康又怎么可能治自己的罪呢?
起码回去之后,自己的万贯家财还在,可供享乐。于是,他点了点头,举杯说:“阿鸟。什么都不要再说,一切都在杯中。只要我能回去不被治罪,日后定当厚报。”
夜晚,送吕宫离去,狄阿鸟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了。
他回身与史文清一道走着,边走边说:“这是一条不归路。大夏律都签发了,修订是一说,不能轻易变更理念又是一说。但是宪律之中的理念,能够体会的人还是少呀。有些人虽然和咱们是一样的,却只是懵懵懂懂,明天你就派人去北平原,另外让张铁头也回去,你们做足一切准备,为孤重开黄埔做各种准备。孤要通过黄埔,通过学堂,让天下人都来学习它,推敲它,让它深入人心,从而知道孤的信念,尔等的信念。既然坚定地走下去,那就让咱们君臣一起名垂青史吧。”
他又想了一下,说:“他们都建议孤建都,盖宫殿,甚至私下议论,说孤准备把国都建到湟西去,其实他们都错了。孤不是播弄个小朝廷就能满足了的人,无论湟西还是渔阳,要么狭窄,要么无险,都不适合建都,孤真正想建都的地方是北平原,那儿位置居中,地势冲要,平原肥沃,可以滋养都城,可以生息众多百姓,又便于控制四方,才是真正适合建都之所呀。只是孤限于称臣中原,无法取备州以资之,所以暂不建都。但你们,都要给孤在那里打好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