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节 主人商谈(1/2)
战事一起,狼烟遍地,东夏一方也惊动了。
牛六斤也不过刚回柳城,他睡到半夜感到不踏实,无端端就惊醒了。几天前发现高显斥候战马在雪坑中倒毙的事儿虽然不大,他也没有把这件事上升到一个高度,但是必要的警觉还是有的,他这个梦,就是高显大举进攻,冬天穿过湟水冰面……这当然是个带着毁灭气息的梦,一旦真是这样,高显必败,但是东夏也支撑不住这样艰苦卓绝的战争,元气也会耗个一干二净。
按说这样的战事不会发生。
但在他心目中,龙琉姝偏偏就是这样的狂人。他爬起来,穿衣到书房安坐,开始书下一系列的防备措施:一柳城特殊,不能再将主战部队用于救援雪灾;二增强戒备等级……直到天快亮了,他还枯坐着沉思。他只是一个商队佣兵的儿子,自幼父亲就与狄南堂一起常年在外,家里母亲酷爱打扮,常常不管孩子,自顾参加宴饮,他的一半童年,都是在狄阿鸟家里度过。
虽然博大鹿,博小鹿比着狄阿鸟的化名博格阿巴特排号,他没有,狄阿鸟也没提,但他知道,他和狄阿孝一样都是狄阿鸟再亲不过的亲兄弟,真正的亲兄弟,而狄阿鸟,也总是信任有加,毫不迟疑给他临机决断的军权,这一点,张铁头常常拿自己与他相比,却不知道张铁头调动一千以上的军队就会被弹劾,而他,才是真正的半壁元帅。更让他感动的是狄阿鸟想赐他姓狄,因为狄阿鸟曾经拒绝过秦纲改秦姓的提议,不好意思亲自提,托花流霜开口。其实,他知道,狄阿鸟不是想让他改宗,而是想让他有与狄阿孝一样的身份,将来好进王爵。这不是件欣喜若狂的事情,至少在他看来不是,有的时候,他真的觉得担子太重了,狄阿鸟太厚待自己这个兄弟了,自己只是个佣兵的儿子,父亲死后,温饱都是问题,当时的梦想,就是能够有个百十亩地,养一二匹马,却还真想不到会有今天。
前些天去渔阳,他就表示要把这身重担全部交卸给狄阿孝,只因为狄阿孝把眼睛瞄在西边,死活不肯,狄阿鸟又怪自己不肯替狄阿鸟分忧,他才继续勉为其难。当然,他喜好读书,平日自娱自乐,皱些文言,诗歌,不是博小鹿那样单纯,也希望狄阿鸟和自己这一彪兄弟越走越远,一起施展抱负,打出一个大大的天下,到时天下太平,自己就卸甲归田,好好读几本书,做个太平公爵。
东方欲晓。
突然,值班处来人打搅到他的沉思。
他也终于醒悟到雪坑中的高显战马是怎么回事了:高显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绕道,进攻克罗子部,仗打了起来。
克罗子部营被三千高显将士搅得一团乱,汗帐靠仓促的聚集同样抵御无力,也速录在龙沙獾的视野里出现,迅速成为一个首要的目标。
龙沙獾虽然不知道对面那个持团缨骑枪的就是也速录,但他凭着一路杀来遇敌的感觉,敢肯定,这时候能够组织上千兵力拦截自己的进攻,肯定是一条大鱼,一旦迅速溃敌,追逐这条大鱼会造成克罗子部更大的混乱,给战争带来意想不到的战果。于是他策马引弓,率先射出鸣镝,正中也速录身侧一名骑兵。
也速录受这一箭影响,心神不由一颤,眼前顿时现出几名敌人的骁勇战将,受鸣镝所指,奔涌而来。他也曾身经百战,不想首当其冲,心中大怒,侧平长矛,与身侧的骑士一道策马迎上,与一名高大的高显骑兵交错而过,巨大的长矛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被迎击的狼牙棒重重磕中,发出一声怪响。也速录心里不由一沉,这样的高显的勇士他在战争中多次遇到,仗着高大身体,千斤膂力,横冲直撞,非一般战士可以硬抗,但他们兵器沉重,过于大开大合,受到阵战和身边自己人的限制,又喜好正面猛冲,呈现出一道锋矢,一旦自己的骑兵分散迂回,就能赶于其后截断与后队的联系,就能将之圈杀,但是现在的战场形势一片混乱,完全不再是那么回事。
果然,他一回头,身后一名帐下骑兵在那敌人一声怒喝中马翻人栽。
形势完全不受控制,他心里暴躁,像受到莫大的侮辱,勒马回转,浓须倒挂,再一次掣毛直冲回去。
他的勇猛多次受到战争的检验,然而几骑夹击,众人却不敢让他有失,两侧的人纷纷簇拥靠拢,身后也演丁的人也赶来救应。龙沙獾又射了两支鸣镝,朝着左侧空射,龙血一马当先,率百余骑直奔左走,顿时隔断左侧大量的亲兵,战场转眼变成对也速录这一股骑兵包裹的态势,不管几股马队怎么团团簇簇,多少人来救援,他都居中率百余人豁清外围,压住战场的态势,并促使战场不限于一小块地方,而是大面积走逐。
也速录须发张舞,反复与重骑交击,两臂发酸,头盔也被人荡掉,留意一下战场形势,顿时感觉出了危急。
两支人马长相追逐,随后汇聚的己部骑兵定然不少,却丝毫不见情形逆转,自己的人马反倒被拉散了,前方成了几十名高显铁骑开道,自己这一团人被夹在中间随波逐流,后面也演丁他们带的人追在后面,越追队伍也长,拉成一条长蛇,而且不停在对方所组织的截断反击中杀散,于是他开始肯定,目前焦灼的态势不是偶然,而是受敌方将领控制,是敌人的一种战术。
只是他脱离不了战场,指挥不住军队。
他自己成为敌人用来驱赶的猎物,敌人利用这种大汗被追逐的战术,仍在扫荡自己的营地。
龙沙獾的脸上已经露出笑意,他做了好几年的百夫长,战术方面无人比拟。
而且他不只是那种一味打仗,只为打仗而打仗的悍将,更善于总结。高显多是狩猎民族,军队与游牧人的两翼包抄不同,在高显作战的传统中,就是正面制造恐怖,会从潜伏、阵列作战再到突然爆发,以骑枪和狼牙棒等重武器中间突破,长驱直入,制造出巨大声势,威震敌胆,而游牧人却擅长缠斗,迂回,包抄,引诱步骑分离,假装战败,让高显军队正面突破……双方作战,往往各有所长。
他这一次不但发挥出高显军队的优势,而且使用了游牧人的战术,眼看走逐半晌,沿路不但见不到像样规模的兵力,都是一头扎进来的克罗子部散骑,而且汇合了一支自己的百人队,更加肯定自己圈住的就是也速录,敌兵被这种连逐带打,拉长反击的战术牵着走,活捉也速录有希望。
只是他不想拼意志拼下去。
天已经亮了。
想必兵镇的万夫长会起兵配合,也许已经在横渡冰河,介时就是整个克罗子部的大溃撤,拼意志也许能等来他们,并获胜,但却显得危险,毕竟他们吃的是冷食,啃的是雪水,厮杀将近一夜,军队会到极限。
既然已经搅毁对方的作战能力,那就要迅速结束这一战,活捉也速录吧。他将牛角叼到嘴里,吹奏总攻,并对自己带来的军队作一次汇集。
他一吹响,便有呼应。
他飞奔到最前方,将原本成为两支人马开道的几十骑兵召在周围。他飞回到战场,战场的骑兵纷纷撤出,敞出也速录的一团人,亮出一片雪亮马刀。这一团人来不及反扑,他们就看到了几十名骑兵排开他们高显的冲阵,由缓及快,渐渐腾起万均之势,巨大的狼牙棒横在马前,身后骑枪平压。
龙沙獾哈哈狞笑着,嘴衔弯刀,扔掉狼牙棒,伸展两个双臂,像在战场上展开翅膀飞翔。
他要让敌人知道,现在才是真打,之前就是戏弄他们。
高显的骑兵都知道这一套。
他们调转回来,掀起漫天的雪浪,率先淹没这一群人的四周,预热一样放松,外围不少人干脆除掉自己的盔甲,坦露出虬结的肌肉,发出一阵一阵的咆哮。
威震敌胆,他们最在行。
如果是正面作战,双方摆开这样的阵势,也许谁也吓不到谁。
但现在,天亮了,什么都能看得清,自己的队伍已经混乱不堪,面前一支重装骑兵奔势渐成,雪地都在颤抖,两侧刀花马浪,雪地上坦胸咆哮……也速录感到身边的战士们灵魂都在害怕,都在发抖,战马都在打颤,他们在四处调转马头,他们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战斗下去的意愿,心里不由一阵悲哀:“输了。输了。也许今天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所,竟从来也没有发现,高显人竟是这么可怕。”
众骑大喊着:“保护大汗。”夹裹他就走,身后追来的一道混乱长线也开始乱纷纷地四散。
龙沙獾举起马刀,在头顶上旋了一旋,战场上的宣誓却让高显的骑兵们一阵大笑:“活捉也速录,拔干净了送给狄阿鸟。那是他岳父。”
有了这句话,高显军队更显放松,他们拿出余勇,策马奔腾,高高扬起雪亮的马刀。
也速录回头时竟然发现,刺眼的太阳挂在背后的水平线上。他不知道是巧合了,还是敌方将领有意为之,占据了东方,利用了朝阳,更加有利地作战。
溃败中,也演丁呼唤着儿郎交错而过,大叫:“父汗快走,我来拦住他们。”
也速录的眼睛里一下噙满泪水。他祈祷自己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不要有事,也只有他牢牢站在自己身边,而那个素以勇猛著称的儿子也埚,一味喊着作战,却至始至终,人影不见。
龙血更是激动。
他才不愿意落下自小跟在五岁的狄阿鸟身后这样的名声,或杀或捉住狄阿鸟岳父的念头把他整个人都焚烧了。
他率领自己麾下的勇士,越奔越急,劈波斩浪一般直奔也速录而去,顷刻就与也演丁交上手。
一路杀散也演丁,再作截击,眼看隔了数人,也速录就在前方,立刻衔了马刀,抽出弓箭,一箭射去,正中也速录侧露的左肩。
他哈哈大笑,正要再一次追上去,龙沙獾鸣金收兵了。
原来正北方向一片雪浪,不知多少骑兵在朝这个方向奔驰,龙沙獾可不想在赶杀敌人的混乱中与他们遭遇。
龙血掉头回去,本想责问他为何收兵,被他一指,也看到了。
上万人的声势。
这不可能?
难道是北方的纳兰明秀、慕容氏来救?
龙沙獾正在犹豫。
几名骑兵自东方来,到了,一人下马跪拜道:“龙沙獾千户,您真是上天赐给我们高显的海东青呀,仅凭三千人就已经荡平了克罗子部。我们万户率上万精兵随后就到,支援你来了。”
龙沙獾这就哈哈大笑,指了北方的敌人给他们看,说:“来也晚了。我们的兵马已经前来接应。我看他们胆敢与我一战?!派个人过去,告诉他们,我是高显龙沙獾,任他们放马过来。”
一名骑兵飞驰而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却还没有消息,雪浪反倒势消,绕道投南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那骑兵才回来,见了面就滚下马来,大叫道:“我们被骗了。他们的声势是伪装的,人不足千人。我一去就被捉住,他们走远了才放我回来。”
龙沙獾心情大好,安慰说:“没事。中计就中计了。这一战结束,后续军队就会源源不断,克罗子部定然举部迁徙,他们会蜂拥向南,会因为缺乏帐篷和牛羊,像一片蝗虫朝他狄阿鸟飞去,有狄阿鸟头疼的。我们就等着狄阿鸟来和谈吧。”
天亮后,高显逐次推进,但他们推进得很慢。他们要留给克罗子部足够的迁徙时间,要给出志在必得的决心,避免面对该部不必要的困兽之斗,否则战争的代价就会太大,即便最终他们能够获胜。一波一波的克罗子部部民卷起帐篷,拾掇家什,驾驭高车,南下柳城,但他们有很多不是老克罗子部人,得悉大多数的克罗子部贵族先一步撤离,内心之中,最觉得可以被接济和救助的侥幸心理就是听说狄阿鸟是猛人之甥。
这是一种泛泛而且朦胧的认同,就像一个在异乡他处走投无路的人总是倾向于找到自己的同乡一样。
牛六斤的眉头凝成一团疙瘩。克罗子部的使者已站到他的面前,但他不能轻易下决定,也不敢将人放回去。一旦他不能给使者一个得到援助的念想,放回使者,就会使绝大数克罗子部人绝望,绝望的结果有可能是被甲打败的乙仇恨上了丙,并认为可以打赢丙;而一旦他表示给予救援,就会给克罗子部将会被容忍的信号,蜂拥而来的克罗子部民众就会挤上来,打破东夏还脆弱的秩序……谁也不能保证克罗子部的贵族不会霸占上不属于他们的土地,搅乱原本的百姓生活。他只好一边扣留使者,一边向渔阳告急,一边动用军队对克罗子部设立警戒线,进行拦截。
扣留使者,动用军队拦截,是为让克罗子部糊涂,他们不知道东夏会怎么对待他们,就不敢贸然下任何决定,会担心做错决定带来恶果。
消息到了渔阳。
狄阿鸟聚集草建的军阁朝会,而让商阁、政阁……的头脑一起列席。他将柳城的形势公布,脸上却不带任何的表情,好像他早有预料。事实上,他将湟水上游交给克罗子部时,就知道这样的战争不能幸免,一旦双方各有戒备,各有经营,正面渡湟水就是大大的难题,湟水上游就是个跳板,自上游而下,不但得天独厚,还能策应正面渡河,这样的战略局势不会没人想到。所以这个结果他有过预料,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发生了,而且发生得极为迅速,让他没有太多的心理准备……帮克罗子部拿回湟水上游?这样的气候,出兵代价太大,好处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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