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雪域燃魂(1/2)
他本就是淡然随意的性子,回来的这些天芸灵又一直缠着他不放,带着他四处胡闹,他那不安的心境渐渐地也恢复了过来。
此时夜深,而南夏身在雪域。
他紧紧地裹在漆黑长袍里,阻挡这个世界里无处不在的至寒冷意。
今夜雪域无风,难得地很是安静,月光照射在悬飞着的片片雪花上,每一瞬都闪烁着鬼魅的光芒,黑夜也因此而愈发诡异,仿若有无数的幽灵潜藏之中。
突地传来几声狼嚎,可他却像是什么没察觉不到一样,只顾埋头不断地前行。
其实他更喜欢称呼它‘寒域’这个名字,他相信这世间再也不会有比这儿还冷的地方了。比起四季分明的影月,他实在是不怎么喜欢这里,但他既是答应了老头,就一定会再来。
他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佝偻着身体艰难地前行着,因为一直埋着头,所以少年并未注意到前方出现了一头巨大的雪狼。月夜下,那双蓝色的眸子散发着水晶般璀璨的光芒,浑身雪白的它完美地和雪域融为了一体,如同一抹幽影。它哈着气朝着南夏的方向飞奔了过来,当他反应过来时,巨狼已经将他扑倒在地,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在他的的脸上,一下一下地,南夏被冻得发紫的脸上顿时便暖和了起来。
“哈……哈哈……”他捧住了它的脖颈,笑得停不下来,一半是因为被它舔得浑身痒痒的,一半是因为见到它很是高兴。
“好了长齿,快让我起来,你还敢这样吓我的话,我可就不要你来接我了。”
长齿便是这头巨狼的名字了,他的话似乎很管用,身前的巨兽很是乖巧地站到了一边,呜呜的叫着,露出一副很是委屈的样子来。
南夏站起身来很是亲昵地抚摸着它那光滑而柔软的皮毛,笑着问道:
“你的嘴太脏了,全是腥味,老头都给你吃了些什么?”
呜呜声再次响起,它似乎愈发地觉得委屈。南夏忍不住又是笑了笑,靠近它的耳边开口低声说道:
“带我去吧。”说完翻身到了长齿的背上,只听的一声嚎叫,长齿飞快地往前跑了去。
它的速度很快,地面那几尺厚的积雪对这只高大的猛兽来说,似是毫无影响。前方一片密林,林中之树,树叶尽皆如血液一般猩红妖异,在月光下却也有着几分凄然的美感。未曾踏足这里之前,他从未见过这种神木,问过老头许多次,老头总也是含含糊糊的,好像并不愿意告诉他。长齿踏在雪地上,如幻影一般穿行而过,哪怕是在如此茂密的林子里,它也没有丝毫的停顿。
很快他们便到了神木林的深处,前面依稀传来亮光,那是一间小屋,屋外挂了一盏木制的灯笼,在檐下微微晃动着。小屋上覆盖着厚厚积雪,它长年累月处在风雪侵蚀之下,到如今亦没坍塌,也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了。
南夏推开门走了进去,开门的瞬间,一阵寒风呼啸而过,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门关上。
木屋里的火堆像是从来都没熄灭过一样,此刻的老头就坐在他的对面,他看起来和南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是双眼更显睿智,似有未来和过去在其中沉浮显现。
“快过来坐着吧。”老头微微笑着,沙哑却又温和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了出来,与多年前一模一样。手上握着的好像也还是南夏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所看见的那一根木棍,他在火堆里胡乱拨弄着,火焰奔腾,屋子又变得暖和了几分。
“哇……老头你煮了什么东西?好香啊!”南夏一脸惊奇地看了过来,想着又有口服可享,少年的脸上顿时便升起了一抹浓浓的笑意。而对于这样直白的称呼,老人也不恼怒,早已习惯。最初也是他自己让南夏这般称呼他的,太久远了,他已经不愿在提起自己的名字。
“长齿在外面抓了一只流鸾回来,恰好我刚采了些雪参,和着你平日里送来的一些东西将就着一起煮了。”
“流鸾?长齿怎么可能抓得到流鸾。”南夏转头看向了身后的长齿,“你会飞吗?”他挠了挠它的低垂下来的脖颈。
趴在他身边的长齿轻轻地嚎叫了两声,很是高傲的昂起了头,南夏笑着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又在它的耳边说道:
“嗯,长齿果然是厉害呢!”
“它这点本事也就只能抓这种没成年的雏鸟了。”老人乐呵呵的笑着开口,也是高兴得很,平日里他自己想要吃到这番美味,也是要花不少功夫的,今天长齿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老人见南夏与长齿许久不见,在一旁玩的很高兴,便在旁等着,直到一人一兽都安静下来,老头才缓缓地开口问道:
“上次教你的东西,练得怎么样了?”老人眼中似有几分期待。
南夏站起身来,咬了咬嘴唇说道:
“还……行吧,算是有些收获。但比起你做的,却要差得远了。”
说完南夏站到一旁深吸了口气,淡蓝的真气开始在他的右手凝聚,发出了阵阵滋响声。真气越聚越多,光芒愈来愈盛,映照在老人的脸上,一年,十年,百年,千年过去,老头的始终沉寂着的一颗心终于又快速地颤动了起来,脸上显露出的是许久未有过的激动。
南夏手中的真气从掌心缓缓延伸,到了最后,赫然形成了一把利刃,长只一尺,狂暴的气劲四散而开,仿佛随时都将把小木屋给切割成两半,声势骇人得很。老头伸手轻轻地拍了拍躲到他身后的长齿,它的呜咽嚎叫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气如流风,浩瀚锐利,你的大人的确算得是个人物了。南夏,停下来吧。”老头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南夏缓缓地收敛了真气,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来。虽只是坚持了这样一小会儿,但他已是累得不轻。
“我做得怎么样?”南夏看向老头,有些迫不及待。
老头抬头看向了他,满脸的皱纹都堆积在了一起,只听他呵呵笑着说道:
“如你这般年纪,对真气的掌控能够达到这个地步的,整个世间怕也找不出来几个人来。很不错,真的很不错。”老头止不住地点头,满脸的欣慰。
“我……我有这么厉害吗?”他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信。
老头温和地笑了笑,“我可没说你厉害,你这小家伙只是善于掌控真气罢了,即使是你眼中的那些厉害人物,却也未必就能聚气成刃,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还以为这只是寻常的术法呢。”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并非寻常,许多人哪怕修行一世,也不一定可以学会。“
“那我天赋岂不是很好?”他稚嫩的一张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腼腼腆腆的,又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老人笑了笑却是问道:
“你的大人没称赞过你的天赋吗?”
南夏瞪大了双眼,嘟起嘴来,摇了摇头道:
“有时候也会称赞。”
“那为何还要问出自己的天赋好不好这样的话来?”
南夏抬头看向了他,“老头你好像比大人还要厉害,如果你也说我的天赋好的话,或许我就真的很有天赋了。”
老头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
“你很不错,真的很不错。”
在雪地里走了许久,他早便是饿了,此刻饱餐一顿,南夏大呼过瘾。老人看着他,忍不住又是笑出了声来。
“有这么好吃吗?”
南夏瞪大着双眼看向老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后者只是笑着不再言语,倒在身后的躺椅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小憩,而南夏坐在一旁又是习惯性地发起了呆来。一小会儿过后,老头打着哈欠坐了起来,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他给南夏勺了一碗,递到了他的面前。
“喝了吧,对身体好,正好补补,你看起来也太瘦了些。”
他睁大着眼睛,耸了耸肩,“不会啊!我的力气不小,体术也是不差的。”
……
老头走到一旁,取了些木材加到了火堆里,瞥了一旁又在发呆的南夏一眼,笑着开口说道:
“怎么了,今天话怎么这么少,有什么心事吗?”老头问得很是随意,说话的时候也没看着南夏。
“心事?”他轻吐了口气,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上露出了很是无奈的笑容,这样的笑容本不会属于他这样的年龄。
“一个只能活十多年的人,心里想法多一些,也不奇怪吧。”
老头转过了头来,一脸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颇为无奈的笑了笑,缓缓开口道:
“你长大了啊!现在终于是开始调侃起自己来了。”
南夏深深地埋下了头去,没有回话。老头便继续问道:
“是谁那样对你说的?”
“影月神阁里的诸位宗老。”他用很是倔强的语气回答道。
“神阁?”他望着眼前的火堆轻蔑地笑了笑,“影月有神阁,临天有神阁,世间有神阁……到处都有神阁,却都是些力量腐朽,畏惧死亡的可怜人罢了,他们能看得到什么?”
南夏抬起头来淡淡地看向了老头,只觉得他的话好……好狂妄啊!
又见老头偏过头来看向南夏继续开口说道:
“我却不那样认为,我觉得你这小家伙以后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呢!”
他双眼顿时便就瞪大,身体微微颤抖着,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老头凝神注视着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点了,再次伸出手来轻拍着南夏的肩膀。这很有用,他的呼吸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老头从他面前拿过了碗来,重新给他盛了一碗热汤。
“世人所传颂的七神,也无法预料到所有的未来,更何况是你说的那些人?”
“你呢?老头你这般肯定是因为你能预料到吗?”南夏猜得到答案,知道自己本不该抱有希望的,可双眼中还是忍不住显露出了希翼的光芒。
老头看见了南夏眼神中的热切,却还是只能无奈地摇头,“那同样在我的能力之外,我们都只是掌控着力量的凡人,无法左右的事情太多。但我相信那些人对你说的话不会成为现实,之后的某一天,你一定不会像他们预料的那样,随着魂海的湮灭而死去。
“但咒印的力量迟早是要爆发的,老头你不是看见了吗?”
“嗯,”他看着南夏点起了头,“但那不该成为你绝望的根源,那只是唯一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情罢了。相信我,那样的事情根本不值得痛苦。”
南夏看着老头,哈了口气,摇晃着脑袋低下了头去,沉默着不愿开口。
良久,老头轻轻地唤了一声,让他惊醒了过来。
“你不相信吗?”
南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抬起头来,用黯然无力的双眼注视着老头问道:
“那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
“真正的痛苦吗?”老头呢喃着,“我想大概在临近那一刻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什么是真正的无奈了。”他微微笑着,但南夏却从他的双眼之中感觉到了认真,从未有过的认真。
“原来要等那么久吗?”他低声笑着,像是在嘲讽着什么一样。突地又抬起头来看向老头试探着问道:
“或许,老头你是在骗我,你已经看到了我的未来?”
“哈……”老头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上苍是公平的,他给了每个人看见自己一瞬未来的机会。预见别人的未来,非我等能力所及。不过世间万物的运转,都有自己的规则存在,一切都处在均衡的引导之下,有失便有得。你既是想要活着,那么必然就会失去一些东西,一些你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东西。”老头的声音渐渐沙哑低沉,平淡的目光里像是有悲伤在蔓延。
“均衡?”他满脸的疑惑。
“是的,你必须得信奉均衡,这是这世间唯一的准则。”
南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立马又摇起了头来,有些倔强地哼声道:
“如果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必须要失去一些无法想象的东西,我又何必还要继续活着。”
老头望着他笑了笑,又恢复了之前那般慈爱的模样。
“世间之人总以为他们有能力去掌控自己的命运,但却从未有人真正地做到过,总会有些东西束缚着你,阻挠着你的前行,让你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会那样吗?”
“会的,而且那才是最有趣的地方。上苍便是借此来维持着世间的均衡,同时也考量着世间的每一个凡人。”
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木然,老头今天说了太多他不懂的话了。
“汤要凉了,南夏。”老头轻轻地叩着木桌开口道。
他却沉默,发着呆。
过了良久,老头打着哈欠醒了过来,“时候不早了,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他没听见老头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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