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2)
周一又是一个大晴天。徐说昨天也够累,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她去买了份早餐来吃,本来想给徐影也买好,可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早餐会不会冷掉,便打算先给她准备点水果。
柜子上放着顾召南买的水果口袋,徐说提下来看了看,挑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出来,去卫生间仔细洗了洗,又坐回床旁边的椅子上削皮。
削着削着,柜子上的手机震了几下。
她看了一眼,是季湉湉的短信。上次季湉湉给她二手书店的地址时,两人交换了号码,她让徐说找不到的话就给她打电话。可是徐说基本不怎么用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也少得可怜,压根儿就忘了自己还存了她号码的事儿。
徐说拿着小刀,用大拇指摁开短信。
“徐说,你今天怎么没来呀?”
“天啦,我们年级周五的时候居然有社区活动诶,四舍五入就算是半个郊游了吧。我们一组怎么样啊。”
“行不行呀,我把名字报上去啦。”
徐说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从懂事开始,徐说就没有交过朋友这种东西。因为徐影的事,别的家长都不让自己的孩子和她玩。
幼儿园的时候,每次她穿好看的裙子都会被班里的小男孩掀开,或者是被泼上脏东西。那些小朋友骂她是野种,说她没有爸爸。久而久之,不明白“野种”是什么意思的徐说也渐渐懂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有一次美术课,一个女生的蜡趣÷阁掉到地上摔断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师在一边安慰也没用。徐说走过去把自己的递给她,那是她看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求了好久徐影才给她买的。
结果那个女生一把拂开蜡趣÷阁盒,抽抽噎噎地也不忘瞪着徐说:“我才不要你的……你的东西都是脏的。”
有人拿起徐说的画,指着上面的一家三口:“老师,徐说撒谎,她根本没有爸爸。”
后来的事有些模糊了,徐说只记得所有小朋友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把断了的蜡趣÷阁一根根捡回盒子里。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徐说抱着那盒摔断的蜡趣÷阁,第一次问徐影:“妈妈,我的爸爸是什么样子的呢?”
徐影想了想,摸着她的小脑袋,笑着说:“你爸爸呢,是一个很温柔,很爱妈妈和宝宝的人。”
“他长得帅吗?”
“一般吧。”
“他有很多钱吗?”
“没有噢。”
“那他非常厉害吗?”
“也不怎么厉害吧。”
徐说失望地“啊”了一声:“爸爸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啊?”
徐影笑着问:“平凡不好吗?”
徐说想了想,又仰起小脑袋,笑呵呵地说:“没关系,只要是爸爸的话,不用很厉害小说也会很崇拜他的。”
而徐说是在很久之后才明白的,“平凡”两个字后面的心酸与无奈。
后来她上了小学,那些流言变本加厉,而她也终于明白了“野种”的含义。每次有人欺负她,她都会奋力地反击,激动地反驳那些话,她说她是有爸爸的,尽管他很普通,但是他是爱他们的。
直到十岁那年,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蜡趣÷阁断了的女生说她的东西脏,为什么家里一张父亲的照片也没有,为什么外公外婆那么不喜欢她。
因为她是“父亲”血淋淋的罪证。
她证明着徐影在那间昏暗的酒吧隔间被粗鲁地强/暴,她是一盒胶卷,不断地卡带,不断地放映着那些瞬间。
那些徐影浑身疼痛地盯着起伏的天花板渐渐麻木、跌跌撞撞走在马路上用手遮挡刺眼的汽车探照灯、忍受所有亲朋好友左邻右舍或恶心或同情的目光、拿着验孕棒不顾家人的反对坚持生下这个孩子的每个瞬间。
他们说的没错,她是真的没有父亲的,那种恶心的血液流淌过的身体里的每一处,都像是某种无言的嘲讽。
那个时候每天早上睡醒的瞬间,脑子里意识还很浑浊的时候,徐说总是下意识地想哭——又是新的一天到了。生命的齿轮永远不停地转动,每个人都要马不停蹄地活。
上了初中过后,因为顾召南的原因,没人敢说什么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可是也不会有人想和她做朋友。再后来,顾召南毕业去读大学,她高中的时候又遇到了邢韶琪那帮人。徐说简直不再对任何一种感情怀抱希望。
徐说也不再像幼儿园那样热心,她变得沉默,只专注于学习。她想,或许只有学习可以拯救自己了。
每次家里的墙上多一张奖状,每次多考一回第一名,每次听到那些骂徐影贱货的女人恨自己的孩子不争气时,徐说才会有一种自己确实活着的实感。
不是作为强/奸/犯的女儿,也不是一个没有爸爸的野种,而是成为独立的个体,一个与任何外在都没有联系的个体活着。
不要和外界产生联系,因为这会很麻烦。徐说从小就知道的。
但此刻,她盯着手机屏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微微摩挲了几下键盘,她终于发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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