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苍梧谣三(2/2)
云曦走开,很快回来了,她拿着云月的铠甲和一套亲兵的甲胄。
“小姐穿这个。”云曦把红衣黑甲放在云月面前,“现在,我是定西将军。”
“不可以!”云月推开甲胄,这辈子第一次沉着脸看云曦。
“小姐。”云曦埋下头,“身为影子,我本不该与主子有交集,就怕今日这般痛苦。可我不后悔,我这一生,若说还有遗憾,便是不能救得你的命。”
云曦抬起头,毫无征兆地,眼里滚出泪来:“就让我尽完最后的职责吧。”
云月撑着桌案,似乎一松手便会倒下去。
“与小姐同年同月同日死,是我最好的归宿。”
“你最好的归宿,应该是与木辛安稳一生,而不是……”云月紧紧捏着桌角,手指发白,“我好恨……”云月艰难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泪痕。
“小姐,快来不及了。”云曦擦干眼泪说。
云月抬起手,拿过甲胄。那甲胄似乎重有千钧,她拿了几次才拿起来。
云曦帮她换上甲胄,穿上云月白色的铠甲。整理好后,二人相视片刻,不约而同笑了。
云曦脸上带着一贯的清冷,清冷中又有些许笑意。她穿着银白铠甲,身披鲜红披风,头戴红缨头盔,长身而立,是男儿般的英武,只额前几丝碎发显出柔美。
“来生,让我做你的影子。”云月说。
“好。”云曦说。
二人最后拥抱片刻,收起所有的情绪,前后跨出了营帐。
亲兵在帐外集结完毕,总共不过百来人。
云月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他们面上扫过。他们都是云家军的精英,今日全都要葬送在这里。
“战至最后一刻,我带你们看明日的太阳。” 不需要群情激昂,云月只说了一句。
她将人带到东城门城楼。
“此身不倒,陵关不失。”这是她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身不倒,陵关不失!”百人齐呼,声势憾天。
百人中,有个人带着笑看着她。她看向他,眼眶有些湿润。
章行逸牵起一边唇角,笑得有些欠揍。
最后,云月被云曦和几个亲兵,还有章行逸护着逃出陵关城。后面是胡狄先锋,长长的黑甲军队伍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城门失守,上百名胡狄人已经爬上了城墙。
亲兵拼死护着云月和云曦在前跑着,章行逸跟在云月身后,寸步不离。黑甲军死死盯着穿白色铠甲的云曦,如饿狼盯着猎物,那几个亲兵很快淹没在了黑潮里。
此时黎明彻底冲破天际,一轮朝阳以万丈霞光显现。山头上,马蹄声如雷滚来。当头一人着紫金铠甲,墨发金冠,青衣白剑,身如山,目若锋。
云月心道时机不错,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取弓抽箭,箭头往石板地上一滑,箭头火起,弯弓搭箭,一只比黎明更亮的火箭向城门呼啸而去。
火箭扎进城墙砖缝,火光灭了,嘶嘶几声,星火以燎原之势瞬间覆盖了城墙。
千钧一发,失之片刻,便有性命之忧。
“走啊!”胡狄黑甲已经追上了云月三人,章行逸嘶声喊出两个字,挥刀与追上来的胡狄军战至一处。
城头上火光漫天,叫喊声震耳,近在山头上的南邑军已经奔了下来。那个山一般的身影却立在山上不动。
再坚持一会儿。云月咬咬牙退至章行逸身边,与他背靠背而立。
“让你滚啊!”章行逸一边砍杀一边怒喊。
云月咬紧牙关,看着围过来的胡狄军丝毫不怯。她功夫不高,幸好学的都是杀招。勉强杀了几个兵,一边云曦补了过来。虽替她挡了不少攻击,却也引来更多黑甲军。
“小姐,不要让奴白白牺牲。”云曦看着远处狂奔而来的骑兵,里面或许有她心心念念的人。可她已经见不到他了。
“小姐,求你!”云曦喊出这句,突然冲上前去,引得黑甲军远离了云月。
“章行逸!带小姐走!”云曦最后喊道,话音刚落,一把□□穿过她的胸口。鲜血喷溅,似乎落在了云月的脸上。不,不是云曦的血,是两万云家军的血,是章行逸的血。
章行逸一脚踹翻面前士兵,握着腹部的长刀,用力拔了出来。
“小白,快走啊,他在那边等你。”章行逸转过头来冲云月笑。
云月的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听觉,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利刃破空而来,她凭着本能挡了一下,虎口一麻,手里的剑飞了出去。
利刃一转,再次向她刺来。“当”一声,震得她的神志回了笼,是一个南邑军小兵格开了那把长刀。云月随手捡起一把剑,冲到章行逸身边,替他接住了侧边划过来的弯刀。
南邑军先锋冲入了战场,黑甲军撤退不及,很快死伤无数。
云月背上拖着章行逸,一步一步向战场外围挪去。他嘴里的血浸入她的肩头,将红色军服染得更深。城墙上大火蔓延,城门轰然倒塌,发出震天响声。
“章行逸,南邑军来了,我们不会死了,你好了,我就跟你走,去哪里都好,你别死……”云月不停对他说话。
章行逸想说话,一口鲜血涌上来,他咳了两声,没说出来。
一个黑甲军跑到他们面前,将长刀举得老高,正要砍下,一支黑羽箭刺入他的眉心。小兵的眼睛来不及闭上便向后倒去。
云月想不通,她明明紧紧抓着他的,他明明要死了,怎么还有力气翻起来,怎么还有力气将她扑倒。
密密麻麻的羽箭盖过,云月撕心裂肺大喊一声,再也忍不住眼泪。她用尽全力翻过身,将章行逸推起来,看着他慢慢闭上眼。他的嘴角勾起,留给她一个痞痞的笑,一半被黎明照亮,一半陷在阴影里。
一如当年榕树寨初见。
章行逸的死令云月失了理智,丢了冷静。她捡起一把□□,猛地立了起来、
战场如同修罗场,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她只是冲向穿着黑甲的人,胡乱冲他们刺去。混乱中,她被划了好几刀也不自知。
远处山上的人只看见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那人的战友为救他死了以后,他在战场上发了疯一般只攻不守,任由自己身上鲜血飞溅。战场见得不少,可如此场面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陵关城守军,就剩这一人了啊。
山头上,郑雪城、奉姜等人都皱了眉,紧紧抿着唇。
一个穿着黑甲的小兵被云月刺倒在地,小兵想动,她拔出枪,又是一□□去,一枪一枪,直到那小兵不动了,她还在刺。
有几个南邑军小兵见了她这样,红了眼眶不敢靠近,都围了过来。
直到没了力气,云月才支着那枪抬起头。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狠戾,扫过近处每一个士兵的脸。
远处有更多跟他们穿着同样甲胄的人,虽是一片虚影,但她一眼便看见了那队伍中最熟悉的身影。
有鲜血流到左眼睫毛上,云月只觉眼前血红一片,她抬手去抹。
“小心!”一名小兵突然惊呼。话音刚落,人影攒动,金声四起。
云月只觉背后一痛,有冰冷的东西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她紧紧握住□□,用尽全身力气站稳了。她缓缓埋头去看,只看见一只滴血的箭镞。
箭雨不如先前那般密集,却每一支都力量十足。甚至有箭越过战场,飞到了远处山头。
云月靠着□□,看见周旷珩伸手拂开身边一支即将落地的箭,那支箭指着的,是魏归。
明明是一支连缟素都穿不透的强弩之末,他却皱了眉替她挡去。
这一箭,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白,快走啊,他在那边等你。”章行逸此生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面前。
云月再看看自己胸前的箭镞。再也没有人替她挡箭了,也没有必要了吧。
一滴眼泪重重砸入血色土地。她再也无力支撑,倒了在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