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第七回 画含两世命中定 诗藏三字谁人知（1/2）

重回顺天府

千千结想起自己十六岁时赴京会考，他想起了李默李大人，不知他如今又在何方。而如今已过数年，此次前来却是为了那个美丽的姑娘“江南冰孔雀，佳人冷如月”，为了她的愿望--荷花仙子图。

金行鹭留在了嘉靖身边，人各有志，本就不能勉强，但千千结永远当他是兄弟。

荷花仙子图，又在哪里?千千结只听说荷花仙子图被京城的大户人家买走，至于被谁买走，到哪去寻，却是毫无头绪。他漫无目的的在京中行走，不知要去向何方。这就像收到一封信，你永远不知道里面的内容是什么，有可能是你心仪的女孩寄来的情书，也有可能是你深爱的女人离别的眼泪。命运，就是这样神秘莫测；命运，就是这样无法预知。

千千结正在想入非非，一个冒失鬼突然撞在了他的身上，千千结一个趔趄，好悬没有跌到。抬头看去，见这人披散着头发，一身破旧衣服，如疯似癫，摇摇晃晃，口中还念念有词。身周几个小孩儿围着他不住嘲笑“老乞儿，穿破衣，一瘸一拐流鼻涕！”

乞儿却也不生气，只是边笑边唱，看来欢乐的紧。

千千结好奇心起又百无聊赖，想听听他在唱什么，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点点......也痴......相思”，其余的如何都听不清。

千千结走上前一把扶起了乞儿，问道：“你在唱些什么？”

那乞儿的眼神中竟然一下子收起了癫狂，变得精光四射！只听他正色道：“

点点碎金无人拾，

人若无仪人也痴。

心如薄冰走刀口，

一颦一笑一相思！”

竟是一首诗，这乞丐竟吟了一首诗！

千千结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却不得要领，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诗晦涩难懂，莫名其妙，似乎又隐含着什么。再看那乞丐，又恢复了癫狂模样。

千千结不敢怠慢，抱拳问道：“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乞丐咧嘴淡淡一笑，道：“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又岂在一言一语，一朝一夕，在下颜一。”

是呀，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又岂在一言一语，一朝一夕！

午后，醉仙楼。

坐在一个疯子的对面，千千结倒是吸引了许多目光。

“和一个疯子一起吃饭，阁下不觉得窘迫么？”颜一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说道。

“我只是很奇怪，兄台看上去并不像是个疯子。”千千结却并不回答颜一的问题。

颜一哈哈大笑：“那就是你疯了！疯得很透！”

千千结不解道：“怎么？”

颜一却大声喝道:“世人见颜一疯疯癫癫、邋邋遢遢、破破烂烂、规规矩矩，唯恐避之而不及。嘲笑者有之，冷漠者有之，鄙夷者有之，嗔怪者有之，但从未有人像你这般请我吃饭，你到底有何居心？”

千千结抬头，看了看天，轻蔑道:“千某不才，但也绝不是势利小人，你这样说，倒把千某看轻了！”

颜一摇了摇头，笑道：“唐人有诗言‘世人结交须黄金，不用黄金交不深。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千千结盯着颜一的眼睛，道：“我只是一时好奇，想知道你之前那首诗是什么意思。”

颜一笑了，笑得很苦涩：“你又何必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故事，一个结局并不那么美丽的故事，一个我自己的故事。”

千千结笑道：“好吧，后会有期！”说罢，转身便走。他从不勉强别人什么，别人既不愿说，你强逼也是无用。

颜一倒是很意外：“你真的没有别的目的？”

千千结却不回头，随口答道：“没有！”

颜一站起身，大声问道：“你又去哪？”

千千结的声音依旧很随意：“寻一幅画，唐寅的荷花仙子图！”

颜一笑了，真的笑了，这一次他只说了两个字，

“严府！”

有时候，你费尽心机、徒劳心力，却是一无所获。而有时候，你想要的答案就在不经意间来临。

一片叶子，有多大的几率会竖立在地面上？但你若细心，你就会发现，在墙角下，在秋风里，在泥土的缝隙中，到处都是一片片落叶，就那么轻巧巧的立着，无忧无虑的立着。奇迹，并不是不会出现。

严府很好找，在顺天府没有人不知道。

千千结并不是十分相信颜一的话，但他觉得颜一完全没有必要骗自己，而他自己又完全没别的线索，所以他来了。

北京城里只怕还没有黑蝴蝶进不去的地方，哪怕是戒备森严的严府。千千结倒是很感叹，这严府居然比皇宫还气派，他见过严嵩，这小老儿看上去刚正不阿，瘦削精干，但瞧严府这排场想必他也不是什么好官。想到这，千千结不禁暗暗叹息：“都说眼见为实，却也未必如此！”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但眼见的就一定为实么？有的人看上去豪气干云、两肋插刀；有的人看上去唯唯诺诺，萎靡不堪。但事实果真如此吗？其实，这不过是用眼在看，而不是用心。当你的心能够洞悉一切，你也许就会发现，这世界比你想象的要肮脏千许；当你的心能够洞悉一切，你也许就会发现，这世界比你想象的要美好万倍！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千千结不是月亮，却像月光一样绕遍了大半个院子却一无所获，看见的只是鸟语花香，看见的只是富丽堂皇，却看不见他梦寐以求的“荷花仙子”，正当彷徨无计之时，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呼救之声，声音虽小，却怎逃得过千千结的耳朵。

一阵黑影闪过，千千结已掠到窗旁。点开窗纸透内望去，千千结惊呆了。在飞花丁娘子眼花缭乱的满天飞雨面前，千千结未曾惊呆过；在公孙不暇凶狠跋扈的精钢九曲鞭前，千千结未曾惊呆过。但此刻，他真的惊呆了，眼前的景象令他作呕，他，真的快吐了。

一个胖子，准确的说，是一滩肉，堆在床上。那是一张精致的雕花檀木大床，足有九尺长，七尺宽。床周围密密麻麻挤满了一十二名赤身裸体的女子，跪在地上，仰头向天，各个都将嘴张成正圆形。那胖子显然开心极了，突的，他缩了一下早已看不出的脖子，瞪圆了小豆眼儿，噗的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痰，不偏不倚，正巧落入床下一女子的口中，原来这一十二名女子竟是痰盂！人肉痰盂！

吸入浓痰的女子看上去却享受极了，好像她吃进去的不是浓痰，而是琼浆玉液，她捂住嘴不住的咯咯娇笑。床上的胖子正是严嵩之子严世藩，只见他哈哈大笑，显然满意极了。他的怀中却还搂着一个极美貌的女子，那女子显然没有众“痰盂”那么好的心情，她不断挣扎呼救，却只是惹来床下一阵咯咯娇笑。

严世藩得意极了，他抱紧了那女子，狞笑道：“哈哈，你道这是哪？这是严家！北京城里还没有人敢管我严世藩！这世界，从不是你们穷光蛋的！这世界本就是我们的！”

那女子眼睛里已是布满了血丝，她怒目圆睁，发疯般地嘶喊、哭泣，她的声音里带着血，她的眼泪里带着血，但她又能如何？床下那十二个“痰盂”似乎已见惯了这场面，丝毫不以为意，自顾自的说说笑笑。

严世藩狞笑着，撕扯着，屋子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熏香味。

夜，静悄悄的，月光泄在地上。

弱肉强食，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权贵们似乎主宰着一切，他们高高在上，他们得意猖狂，而底层的人就像蝼蚁一般密密麻麻，却又拼命想往上爬，这世界似乎就是这样的。

是么？

不！这世界本不应该是这样！

权贵们主宰着金钱、酒肉，主宰着人生、命运，但他们不能主宰人心！他们无法主宰不屈的魂灵！

只要人心不死，这世界就有希望！

日后严世藩每当回想起这个晚上，他总是心有余悸，总是战战兢兢，所以他不断搜罗武林豪客作为羽翼，为的就是一种安全感，他实在被吓怕了。当然，这是后话。

这个夜晚严世藩像往常一样抢了一个貌美女子寻欢作乐，但跟往常不一样的是，他的窗外有一只蝴蝶，黑蝴蝶。严世藩正在得意至极之际，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待他睁开眼来，怀中的女子已经站到了对面，身披一袭黑袍，犹自惊疑未定。而严世藩自己却忐忑不安，因为一柄尖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严世藩定了定神，终于张开了口，喝道：“是锦衣卫的朋友么？还是东厂的公公？你道这是什么地方！”他的神情又恢复了自信，甚至还有几分颐指气使。

千千结笑了，他对严世藩这番高高在上的神态感到可笑。他转到了严世藩面前，道：“抱歉的紧，这里没有锦衣卫，也没有东厂的公公。”

严世藩一双小豆眼儿贼溜溜的打量着面前这个黑衣少年，他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他勉强摄了摄心神，道：“那你是谁？你想干嘛？”

千千结笑道：“在下黑蝴蝶，专程来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严世藩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早已没有了刚才那番高傲的神态，如此情形倒把千千结吓了一跳。一个人，怎么能变脸变的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