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百脉泉前胭脂泪 太傅府下故人心（1/2）

百脉泉，百脉泉！

黄大丰年少时曾来过百脉泉，知其就在章丘县郊十里处，她也顾不得自己中毒未愈，展开落叶步一路狂奔，不一刻，便来到百脉泉。

胭脂泪落映朱颜，

与君同游百脉泉。

多少年华多少梦，

多少春秋二十年。

泉水清清，碧波粼粼，花前月下，云淡风轻。在泉水与黑夜的尽头，一叶扁舟缓缓而来。舟上一人黑衣黑袍，正自凝望着月光，他的眼里没有武林的争斗，却只有淡淡的忧伤。

黑蝴蝶。

黑蝴蝶年少成名，在江湖中恶名贯耳。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快乐，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轻抚着左手的柳叶疤，夜空陷入长长的孤寂。

可黄大丰此刻却看不见黑蝴蝶，她的眼里只有一个人。在黑蝴蝶的脚边，有一个书生被五花大绑，背对着月光，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黄大丰的身体瑟瑟发抖，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未与他相见，此时重逢，他却是这般模样。

一艘小船已等在岸边，似乎早已在恭候黄大丰的大驾一般。黄大丰毫不犹豫地踏上小船，她已顾不得任何危险。船夫将小船荡到了泉水中央，却突然跳入水中，不见踪影。就连黑蝴蝶的小舟也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黄大丰手忙脚乱地抄起船桨，欲追上黑蝴蝶，哪知这船却不断在百脉泉水中打转。正当她手足无措的时候，背后几道强光却射了过来。黄大丰转过身去，却是一艘灯火辉煌的龙头大船，但见此船雕梁画栋，好不气派！船头一人稳稳坐在檀木交椅上，背后有六人均身穿飞鱼锦衣，一字排开，威风凛凛。

黄大丰知道敌人终于出现了，不由得打起精神，瞪起凤眼，逐个瞧去，这一瞧却瞧得她目瞪口呆，仿佛遇见了世间最难已置信的事情！

只见最末一人眼眸流情情似水，嘴角含笑笑如花，此刻正笑嘻嘻地望着黄大丰，却是她新收的徒弟梅晴！黄大丰万万也想不到她的徒弟梅晴竟然一直在欺骗她。

“你便是衡山盗王？”黄大丰终于明白了过来。

“是有这么一个绰号。”梅晴却似笑非笑。

黄大丰虽然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淡然一笑，继续瞧去。

排在第五位这人衣袂飘飘，当真是镜花水月映朱颜，宛如玉树临风前。他将脸埋在月色的暗影里，却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左手的一道柳叶疤却说明了一切。

黑蝴蝶！这人竟是黑蝴蝶！

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的黑蝴蝶果然不是独来独往！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令衡山盗王俯首听令，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令黑蝴蝶甘心臣服？

而且，黑蝴蝶只排在第五位，名满天下的黑蝴蝶居然只排在第五位！

黑蝴蝶却一眼也没有看黄大丰，他只是仰头望天，凝望着银河中的北极星怔怔出神。

第四位却是一个浓髯壮汉，三十岁左右的精实汉子，只见他神情威武凶恶，一动不动地瞪视着黄大丰，仿佛黄大丰只是一个猎物，一个已掉入陷坑的猎物。

黄大丰寻遍脑海也记不得印象里有这么一号人，但第三位的女子她却识得，只见这女子四十岁左右年纪，眼如桃花春天里，眉似裙襟远山长。这女子就是当年武林中公认的第一美女--燕莫离，只见她嘴角露出了热情的微笑，远远的便向黄大丰打招呼。

“黄师姐，真是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她就像见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挚友，温暖而亲切。

黄大丰却“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她讨厌一切虚伪和丑恶，她喜欢的是真诚和善良，这本是人类本性中最美好的东西。

燕莫离并不在意黄大丰的冷落，她捋了捋头发，轻轻地笑了，她的笑容是那样的美丽，任谁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但是黄大丰却一眼也不想看她，因为黄大丰了解她，她了解这个女人的故事。

排在第二位的老者却面无表情，眯缝着的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如钻石般闪闪发光，此人正是名垂江湖三十年的“血獒”唐十郎。黄大丰听说过这个人物，传说中此人专门游走于黑白两道，武艺高强至极，但心地歹毒，手段残忍，极为难惹。

见过这五人，黄大丰心底不禁不寒而栗，但当她向左首第一人望去，她惊呆了，任谁也无法想象她此时脸上的表情。

左首第一人竟然是一个死人，一个本来早已死去的人。

金行鸥，白云庄庄主金行鸥。

那个在紫霄峰顶被黑蝴蝶掷落山崖的金行鸥。

她的头脑飞速运转，她如何也想象不到，那不过是两人演的一场戏，黑蝴蝶掷落山崖的只是一个人偶，真正的金行鸥早已躲在山洞之中！

而在那日的前一晚，金行鸥与黑蝴蝶会同锦衣卫的梁风早已在崖顶进行了演练，却被柳姮娥遥遥望见，还好被木头及时救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为什么？你们若要擒黄大丰易如反掌，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演这么一出戏？”黄大丰笑道，她知自己此时已如鱼肉之于刀俎，但她的笑容中仍然充满了嘲弄。

“我们的目标当然不只是黄大丰！”坐在六人之前的那人此时突然站起身来，他身穿一身金色锦衣，他的声音雄浑有力，他的身躯高大威武，似乎天生就有一股领袖的风范，“我要的是人心的恐惧，天下英雄人心的恐惧！”

“我只要告诉天下英雄，黄大丰是黑蝴蝶的帮凶，你猜会怎样？”

黄大丰笑而不语。

“天下英雄自会对您唯命是从，马首是瞻！”倒是梅晴朗声说道。

那金袍人哈哈大笑，重新坐回椅中。

黄大丰感到心下一阵颤抖，这阴谋虽只露出冰山一角已足以令人为之震撼，但她却不露声色，她笑了笑，道：“那书呆子此刻在何处？”

燕莫离上前一步，笑道：“黄师姐倒是很在意他呀！只是他今天必须死，除非……”

黄大丰急道：“除非怎样？”

“除非你能够服下衡山盗王的‘鬼面化骨丸’自毁容颜，哈…哈！”燕莫离得意地笑了，笑的有如春光般灿烂，她的口气像是对好友关怀备至，但她的要求却令人毛骨悚然。

“鬼面化骨丸”是衡山盗王最歹毒的毒药，服下它后会立刻发作，脸上青筋爆出，血管凸显，变成有如鬼魅一般的模样，而身体骨骼则会变得软弱无力，再也不能正常生活，从此变成一个废人。

燕莫离恨透了黄大丰这张脸，所以才会提出如此歹毒的要求，料黄大丰也不会答允，原本就是要奚落她一番。此刻黄大丰已尽在掌握之中，不玩弄她一番，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好！我答应你！”黄大丰的声音坚定的不容盘桓。

“什么？”燕莫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要你们放了他！”黄大丰已从梅晴手中夺过了鬼面化骨丸，她没有一丝的犹豫和啰嗦，眼见便将吞入肚中。

“等等！”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

黄大丰转头望去，竟是黑蝴蝶！

黑蝴蝶终于从黑暗走到了灯火之下，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黑色面罩。

“你不必吃这鬼面化骨丸，但需废你武功！”黑蝴蝶的声音平静而深沉。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一颤。燕莫离更是紧紧咬着嘴唇，本来黄大丰马上将吞下鬼面化骨丸，自己多年以来的夙愿即将实现，但黑蝴蝶的举动却令她有口难言，黑蝴蝶最近是“首领”眼前的红人，自己也只好吃了这哑巴亏。那金袍人却只是沉吟不语，但却面色不愉。

黑蝴蝶不待他人反应，两步之间便已跨上黄大丰的小船，左手极速推出一掌，掌心已吐出一片淡绿色幽幽的火焰，他自上而下的挥舞手掌，那火焰便在黄大丰的身上燃烧成一条直线，便有如幽冥之刃一般，过了许久，才渐渐熄灭。

黄大丰感到身体剧痛，她终于倒下了，但是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的意识丧失，她一字一字道：“放了他……”

金袍人微笑着摆了摆手，道：“放了他！”

那个书生终于被推了出来，他抬起头来，已是魂不附体。但见他满面皱纹，岁数显然不小，此时神色慌张，颤颤巍巍，已经哆嗦成了一团。

不是他，不是他！

黄大丰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们擒住的书生根本就不是他！

黄大丰却并不愤怒，她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只要他没事就好。她的眼睛渐渐模糊，她的意识渐渐消沉，终于，她倒下了，嘴角还带着那欣慰的笑容。

木头根本就睡不着觉，所以他很轻易地就听到了黄大丰的嘶吼，他迅速来到黄大丰的房间破门而入，却早已人走茶凉，黄大丰的床榻上，只有一本宋词选，一本满是泪痕的宋词选。

柳姮娥也仓惶地赶了过来，她呆呆地停在门口，顿时没了注意。

“怎么办？”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木头握紧了腰间的龙灵剑，这是在凌云庄黄大丰亲手交给他的。

“去顺天！黑蝴蝶既然说他在顺天，他就不会失约！”木头的目光十分坚定，“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师父的！”

北京，顺天府。

木头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来到京师了，柳姮娥却是第一次，但她的脸上却毫无兴奋之情。黄大丰至今行踪不明，柳姮娥常常以泪洗面，她从未离开过师父这么久，她想念自己的师父，她担心自己的师父，她，会安好么？

“我在顺天。”这是黑蝴蝶留下的暗号，可顺天这么大，他到底在哪？

柳姮娥牵着寒阳马游走在顺天的街道之上，此马虽老，但依旧雄俊威武，路人纷纷侧目。

正自彷徨无措间，远处一片熙熙攘攘，一个形貌猥琐却锦绣华服的中年男子率一群精壮家丁招摇过市，路人纷纷躲避。柳姮娥也把马牵到一旁，那猥琐男子向寒阳马瞥了一眼，目光便久久不能离去，他虽出自大户人家，却从未见过如此好马。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向柳姮娥道：“这马我买了！”说着扔给她一小锭银子，过来牵马欲走。

柳姮娥忙将缰绳抢了过来，急道：“不卖！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