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1/2)
听到枪声, 廖砚秋似乎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或者说大脑有感觉, 知道避开,可她的身体却来不及做任何应激动作。
等她完全回过神儿来, 她已经被穆致煊扑倒在地, 连带着她身边的路德维希,跌落在水泥路面上,手掌都被擦破了。
子弹壳叮当地弹落在地面上,廖砚秋后怕的一把搂住了维希,路德维希脸庞上无声的流泪,张口想哭叫,却没有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的手掌上都磨破出血,却不似一般孩子那样娇气, 更是安安静静的, 很快乖巧的搂抱住廖砚秋的腰。
廖砚秋摸着路德维希的头颅,捂着他的耳朵和眼睛, 他们此刻都蹲坐下, 在穆致煊的t型福特车一侧躲避, 因为紧接着有第二枪、第三枪……
挨着他们的穆致煊不等他们反应, 突然急说道:“这样不行, 我先过去——陆森你保护他们……”
说罢,也不等陆森回话, 穆致煊在廖砚秋不知道的时候, 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手|枪, 突然站起身,一个落地打滚,他拐到公寓大楼通廊的一个栏柱后,然后急速的开枪射击三枪——
陆森则在一旁掩护,并保护廖砚秋和路德维希两人,至于另外他手下的探员,早就胆小的躲好,惹得探长的瞪视。
他拔枪好几次,才从腰间的枪袋中掏出枪来,进行射击。
走远的穆致煊的射击好似很准,他只瞅准时机,接连射击两次,然后调整了一次位置,沉下一口气,第三次射击后,对面顿时没有反应。
安静了。
此时,诺曼底公寓大楼四周处安静极了。
之前还有车马行人慌乱尖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躲避在角落,离开事件发生中心……显然大部分人还是有一些经验,或听说过、见识过、想象过这种情形的。
法租界要比中国辖区安全得多,就是比公共租界那边治安也好上许多,毕竟公共租界里有成员国领事馆的国家就有二十余家,其中英美势力比较大,日本侨居的人数也众多,还有专门的日本人管理的巡捕房,势力亦是颇为不小。
其次便是俄国势力,他们在公共租界也有一定的话语权,甚至不知道是何原因,待遇好上他国巡捕探员不少。
华捕则收入最低,地位最低,但又是不可或缺的……公共租界的情况极为复杂。
可是法租界这边“干净”多了,只有法国人担任的探长、探员,还有一些华人探长和探员,大部分法国人为了管理好辖区内的中国人,必须学习汉语。
法租界发生的一般恶劣案件,通常都是在和中国辖区交壤处,因为即便是租界的探员在追击罪犯,只要罪犯们逃跑迅速,及时跨国上海的中国人辖区内的小巷内,便是租界督查、探长也不好直接过去,必须申请中国辖区的巡捕协作,可若是等交涉完毕,哪里还能找得到罪犯。
所以,租界里的抢劫案时常发生,但霞飞路这边还是很安稳的,毕竟原本是最老的法租界中心,何况今年来霞飞路的管辖权探长是陆森,很是精明强干,手段又凌厉,加上一些其他人都揣测不出具体的深厚背景,底下的探员们还算是服从听话,并不似其他捕房的人那般偷懒,人浮于事。
很快这边接连的枪声吸引了其他街道巡逻的探员们,他们看到陆森,往这边靠拢过来。
陆森没动弹,他瞥着廖砚秋和“混血儿”路德维希,在凶手没抓到前,他不能确定刚刚枪手要杀的人到底是谁,虽然很大概率是穆致煊这个麻烦精惹起的。
可陆森谨慎惯了,他并没有放松警戒。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一旦大意,往往后期有更可怕的后果发生,例如伏击的人若是两拨,进行第二次刺杀,若是廖砚秋娘俩是凶手目标,出其不意之下,他们这些探员们也未必来得及救他们。
不说陆森想着之后要再询问廖砚秋和路德维希的背景来历,只说追击出去的穆致煊此刻不见人影,探员们在陆森的指挥下,四处散开,从射击方向,陆森判断出大致范围,划分了捕房人员们的任务。
他本想也是现场,可顾忌着廖砚秋和路德维希。
廖砚秋惊魂未定,这么多人中,有华人探员,有法裔探员,可在她看来,还是“熟人”陆森显得可靠的多,所以她也没松口说些什么。
她此刻脸色过分的惨白,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搂着路德维希的手不禁过分用力。
“妈妈?!”路德维希下意识地不安,抬头望着她,用德语呼她道。
“……没事,维希。一会儿我们就回家。我们很安全。”廖砚秋今天没和路德维希说汉语,用他的母语安慰着他。
路德维希眨了眨他的蓝眼睛,半晌他懂事地点点头,只是脸贴着廖砚秋不放。
廖砚秋配合着他,一直蹲着。手搂着路德维希,她此刻烫着微卷的过肩长发低垂着,遮掩住了她眼角溢出的泪滴。
这一切都被陆森观察到,他心中起了疑惑。
这母子两人的反应都不太对,陆森谈不上看出什么蹊跷,但他的这种直觉,往往在办案中起了很大作用,也因此避开过很多危险。
他留心记下此事,更是担忧单枪匹马的好友穆致煊。
陆森皱眉,穆致煊太过莽撞,他本来就不是探员,何必追出去——但,又一想到穆致煊的“精神病”……陆森叹口气,这人现在不能以常理待之。
穆致煊此刻是最先到抵诺曼底对面楼的射击范围地点的,很快他便找到了电影院二楼楼道梯间的“死人”——却是被他刚刚第三枪,一击毙命。
地上一摊鲜血,还在缓缓流淌,显然死去的时间过短,人体的温度还都没凉透。
此时的穆致煊面色冷厉,眼神也冷酷,他摆弄了一下他手中的持枪,黑洞洞的枪口看着瘆人、幽暗。
枪手的死亡原因是子弹击穿伤——至于他刚刚打出的弹壳,穆致煊也在一处水泥阶梯角落上找到。
他特意拾起,揣进兜内。
底下楼道里有上楼的声音,穆致煊耳朵动了动,他迅速简单的翻看枪手的尸身,从其胸口处找到了一个本子,里面是空白的,是一个新本子。
只有在扉页上,有一个图案,是佛教中的净土教主阿弥陀佛胸前的标志——“卍”,也就是右旋的万字符。
这本来就是希腊古文明中的符号,其后亦在印度佛家中也是常用的,据说美洲土著也有用此符号表示风和雨,在大多文明文化中,它一般都是吉祥的意思。
可穆致煊却想起,近年来人所皆知的德国纳粹一党来。
他蹙起眉,脸色很难看——
此时他的眼神幽暗一片,展露出从未在廖砚秋面前的阴霾表情,似乎整个人变得阴森森起来——尤其是上来的探员们看到这里站着一个大活人时,吓了一跳。
他们险些开了枪,幸亏走在最前面的探员是个菜鸟,保险栓忘记打开。
被老鸟敲了头,新探员急忙退后,他可没经验和穆致煊这个精神病相处过。
这帮来看现场的俱是巡捕房的华人探员,自然是这等危险又吃力不讨好的一线工作,都是交给他们来做。
当然,法裔探员也有一些认真负责的,但陆森这边带的都是华人。
一是他们肤色相同,而是语言文化相同,新探员显然不知道陆森带一些法国血统,也是他站稳法租界脚跟的原因之一,老探员们可是在背后讨论过,不过他们都还不知道陆森家里到底跟法国人什么关系。
反正,陆探长是下一任督查的热门人选之一。
他们都是支持他的。
至少陆森从来不克扣他们的薪水,逢年过节的福利也跟上面申请,大多时候还是能足额发放,只比法国人的少上一点点。
可这对比公共租界的华人探员们,他们可是好过的不知一星半点儿。
陆森手底下可是华人探员们争先恐后的优选地,不知道进来要打破别人多少个脑袋呢。
老鸟探员咂摸个嘴,他当初可是拖了关系来进来的。
其实,他心底是不希望陆探长升职的。
升职了能管理好几个巡捕房,可是对他们这帮探员来说,可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到时候陆探长贵人事忙,谁知道还记不记得他们这帮辛苦讨生活的小虾米。
“穆公子——您,吓着没?!”老鸟回过味儿来向穆致煊拍马来,看在钱财的份儿上。
上次就是他帮着买了那二本书籍,作者是那个什么……弗——罗?一德子、还是二德子先生……
他记得正确罢?!
老鸟探员挠了挠头。他就认识几个字啊,会说几句法语和英语,实在是不太会写文字,更别提看什么高深的书籍了。
“你是那个陈丰?”穆致煊看着他。
“哟,您还记得我喏。嘿嘿。”陈丰笑道。
他是一个三十许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但穿着倒也清爽,身上没有异味。
这也是陆探长的毛病,底下的探员们不求穿着体面,但至少要干爽干净。
不像是其他捕房的华人探员们。
当然,他们华人更没有法国人身上的狐臭味——
陈丰心里嘲笑他们,他是极为不适应那些法国人身上过于浓厚的香水味。
像他们这样清爽气息的味道多好!
陈丰笑的牙齿很白,他在巡捕房里也算个英俊讲究体面的,因为陆探长的好处,他家里日子过得还行,娶了一房不错的妻子,身上也习惯被打理的极好,时日长了,他便也有些讲究起来。
只是那些个进口的刮胡子刀片太贵了,他有懒得去不太干净的华人开的刮面店里去刮脸。
听说公共租界里,前几日还有个刮面学徒,一不小心把人家的脖子给割破了,血哗哗的流——人被送往圣玛利亚医院抢救,还输了不少袋血,这才救了回来。
陈丰每次一想到这事,脖颈就下意识的一凉。
穆致煊此刻看着陈丰,挑了挑眉毛,这回他可不似之前那么和气,陈丰甚至有一瞬间甚至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煞气。
好在再一眨眼,对方终于露出一抹往常他在他们面前那种表情来,甚至还勾起唇角,带些笑意,漫不经心地回答他道:“你哦,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可是陆大探长的得力干将。”
说罢,他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便抬脚下楼了。
陈丰没忘记了去问先前来尸体现场这里的穆致煊,是否发现了什么情况……他脑袋里想着“得力干将”四个大字——那可是陆探长的夸赞啊。
“探长真这么说过我啊!”陈丰咧嘴一笑,转头去问,却发现早就不见穆公子的人影了。
还是他后面的菜鸟,伸小手指,捅了捅他的腰,弄的他浑身一哆嗦,恶心的一身鸡皮疙瘩,这才清醒,顾得上去检看那具尸体。
……
穆致煊回到诺曼底公寓的时候,陆森已经陪同廖砚秋暂时先回到了她家中。
问了人后,穆致煊也上了八楼。
房门紧闭着,门口还站着两位探员。
穆致煊摇摇头,陆森官不大,倒是很威风。走哪里都跟着一群跟班!
他敲门进去,是一位探员开的门。
这时候廖砚秋家中的保姆宋嫂早就先一步走掉,否则也会遇到刚才的枪战,一时不能走脱。
宋嫂是家里的二儿媳生孩子,产期就在这两天,所以明日里她可能一时也赶不回。
原本廖砚秋还想着请假一天,或者托人再找个临时保姆,可是她又怕人选不可靠。
是该抽空用心找一找或者托人托关系,给维希找一家合适的幼稚园。
因为维希血统问题,她还得必须上那种外国人私立的幼稚园,价格贵贱不说,如今却是不好插班,况且她又是中国人,即便她的孩子是位“混血儿”。
法租界外国人和华人之间,还是有一道明显能看出来的交往鸿沟。
他们往来也只是表面上,还仅限于高层之间。
就连张令茀去过外国人举办过的沙龙,也是她值得故意说出去而足以显摆的一种炫耀。
这在租界里是常见的。
从探员待遇上能看出,从这所公寓大楼的电梯安排上能看出——毕竟来做保姆下人的都是华人男女,他们根本瞧不起中国人。
当然,有一些少数的外国人例外。世上总归不分国籍,有好人和坏人的。
廖砚秋又想到了维根斯坦夫妇,她行李中有他们的一张照片,很宝贵的一张。
眼前的陆森探长,就在打听她在德国的来历,或者说在欧洲的几年间经历。
问的很详细,可廖砚秋却有心回避问题,并不想多谈。
陆森逐渐眉头蹙起来,手指摩挲着下巴,瞅着廖砚秋和黑发蓝眼的路德维希,开始深思。
廖砚秋心里咯噔一下,她感觉陆森很“危险”,他仿佛在判断着他们什么。
“……路德维希,他——是德国人吧?”陆森询问,眼神指向在另一旁看连环画的路德维希。
“怎么了?他是,今年五岁。我告诉过你了。”廖砚秋说道。
“我的意思是,他是日耳曼族裔的血统?”陆森强调问。
廖砚秋微笑,直视着陆森,说道:“是的,路德维希的父亲是纯正的德国人,虽然这是我的个人**,但不妨告诉你,他姓‘舒尔茨’,父亲是一个德国贵族家的旁支子弟……”
“……”陆森盯着廖砚秋不放,对视其双目,廖砚秋微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正是因为这样,陆森觉得些微不对,他审讯的人物有过很多,有一些人天生镇定,习惯用微笑或者胆大的目光来掩饰他们的谎言。
陆森看过一些心理学书籍,包括上次被穆致煊送的那两本,其实他对弗洛伊德的所有心理书籍都有所涉猎,毕竟巡捕房的工作需要,他向来是个认真负责任的人,但有时候不能找出给嫌犯定罪的证据来,或是对方死咬着不松口,陆森都是从细微的表情和其行为有一些猜测和判断,从而还展开行动,获取足够多的在法庭上足以将这些恶人们绳之以法的证据。
当然,观察人心和人的表情行为,这些都是他私下的个人揣摩,实则上他并不精通,也不能拿自己的“揣测”当成事实真相,其实算一算,十次里总要错上四五回。
对于陆森来说,这种他个人的心中猜度,他只是压在心底,理智劝说他按捺下这一笔。
只是,他脑中记下疑点。
廖砚秋是心理医生,善于掩饰,虽然她下意识的反应还是被陆森捕捉到一些,但她有很多迷惑性的动作和细微表情,让陆森内心确实犹豫很多。
人的表情其实是很难自控的,廖砚秋也没针对自己训练过,不过是下意识的用一张微笑脸谱掩饰,这种笑容常见于各国政客,习惯性的一张面具,一时若是不了解这人,就是专家也给不出判断。
何况,心理学如今只限于心理分析,对于表情的研究之一是廖砚秋自己体会的,她也是家学渊源。
廖家爷爷的算命看相手艺,并不是无的放矢——小时候,廖父总在家人面前嘲讽父亲是在“行骗”,江湖手段,根本算不准命运。他也不信命,靠自己“奋斗”,虽然这种奋斗在廖砚秋看来真是很嘲讽、很功利。
奋斗的需要卖女儿的婚姻?!
对于她第一次婚姻,廖砚秋不想去埋怨谁。
这门亲事也是廖爷爷当年定下的,据说廖爷爷当时就对廖父说,从相学上看,那个沈家的孩子,也就是沈斯默,定是一个才华横溢、誉满全国的人物……不说是风云人物,也是响当当,不缺钱财和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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