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2/2)
朱逢春的爹也是两榜进士,跟他是同年。两人是同乡,又同在詹事府任职,顺理成章地结了儿女亲家。
女儿出嫁头一年出了事,他既伤心又愧疚,硬着头皮到朱家退亲。谁知朱家不仅向他索要赔偿,还到处造谣中伤女儿闺誉。
女儿本就脸皮薄,再被朱家这么一闹,哪里还有活路?
“岳父……姚老爷,”朱逢春痛哭流涕,“都怪我,不该任由我娘对柔儿泼脏水。可我当时太痛苦了,没想那么多……”
“是该怪你!”姚老进士打断他的话,“你枉为人子,明知母亲有错不知规劝;枉为人夫,任由他人伤害妻子不加保护;你还枉读圣贤书,柔儿遭难已经够可怜了,你不仅没有同情她,反而成了摧毁她的帮凶。像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世叔,”朱逢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你打我吧。我后悔了这么多年,今天才提起勇气来看你们,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姚老进士被他吵得脑仁儿疼。
朱逢春为人优柔寡断,做事瞻前顾后,耳根又软,他当年就觉得他不堪良配,果不其然……
朱逢春见一少年身姿挺拔地站在姚老进士身侧,漂亮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他心中一悸,“……柔儿……”
姚老进士一把将李渝挡在身后,“听说你已经娶妻生子,回家好好过日子去吧。我们现在很好,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搅我们。”
朱逢春沮丧地垂下头,艰难应了声好。
谁知第二天他又来了,还带着个女人。
女人自称柳氏,年约三旬,三角眼,黄薄眉,穿件半旧不新的水红色缠枝纹袄裙。
她静静地坐着,一双三角眼却滴溜溜转得飞快。
书房正中放着一张紫檀木案,配的是清一色的紫檀梅纹木椅。案上放着白玉雕灵芝宝砚,榴花冻石笔筒,琥珀鸬鹚笔洗。木案后面是金丝楠木雕红漆戏婴博古架,摆着琦寿长春白石盆景,青花梅枝花觚,桃花冻石鼎,雨过天青官窑联珠瓶……再往里,一张沉香木雕四季如意屏风挡住了视线。
啧啧,连喝茶用的都是内造梅花凌寒粉彩茶具。
这个书房的摆设少说不下一万两银子。
朱逢春站在一旁尴尬不已。大冬天的,他追柳氏追得满头汗,“世叔,娘子非要来看看您和婶子,我拦不住……”
柳氏是朱逢春表妹,姚朱两家退亲后,由朱柳氏做主为儿子娶进了门。姑侄两人站在一起,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是亲母女,不光长相相似,连言谈举止都一模一样。
“姚老爷,”柳氏的三角眼闪着异样的光,“就让我和相公服侍您和太太吧,我们家孩子多,等我们搬进来保证府上热热闹闹的。”这么大的家业,怎能不令人动心,不管怎样今天都要让老头松口收丈夫为嗣子。
姚老进士直皱眉。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在女儿伤口上撒盐、逃避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冒出来要当他的嗣子……
呵呵,真当他是傻子。
“渝儿来,”姚老进士朝李渝招手,“这是我的孙子,上过族谱,姚家没有绝后,让两位失望了。”
朱逢春的脸涨得像猪肝,他坐立难安,垂着头不敢看姚老进士,拉拉柳氏的衣袖,示意她赶紧告辞。
柳氏拂开丈夫的手,像磐石一样岿然不动,阴阳怪气道:“瞧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多惦记您的家产一样。我们一片孝心,您不领情就算了,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顿了顿,又道,“我以前可没听说您有嗣子的事,您只有柔妹妹一个独生女儿,她又出了那样的事,谁舍得把孩子送给您当孙子?别怪我没提醒您,被人骗了家产还不自知!”
姚老进士满面寒霜,再好的修养也压不住他的怒火,他指着书房的门怒喝:“马!上!给!我!滚!出!去!!!!!!!”
姚老进士到底是当过官的人,余威犹在。柳氏心中害怕,但还是不依不饶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以后有得你好看的时候。”
她拉过呆若木鸡的朱逢春要走,却被面色铁青的李渝挡住脚步。
少年剑眉入鬓,漂亮的眸子深如寒潭,不怒自威。
柳氏被李渝周身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往后退去。边退边往朱逢春身后躲,完全不顾朱逢春单薄的体型是否遮得住她肥硕的身躯,“你……你……要干什么?小兔崽子,我可告诉你,老娘不怕你。”
李渝总算见识到什么叫“色厉内荏”。
“大周律,辱骂乙榜进士者,杖二十;辱骂甲榜进士者,杖四十;辱骂官身者,杖六十……”
柳氏“嗷”的一下晕死过去。
谁不知道济南府大小衙门杖刑板子是泰山曲柳木所制,六十板打下来,不死也得半残。
朱逢春苦着一张脸,不得不替柳氏求情。他再怎么不喜欢她,她也是几个孩子的娘。
李渝凉凉道:“不想杖六十也行,去衣受杖可减半。”
朱逢春仿佛吞下一只苦胆,满嘴发涩。他要是能遇见今日处境,打死他也不会受柳氏怂恿跑来认什么嗣子。他对姚家的愧疚还不足以让他豁出这么大的脸,去衣受杖……他和孩子们以后要怎么见人?又该怎么在济南府立足?
柳氏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头不晕眼也不花了,点头如捣蒜,“只要不打六十大板,我愿意去衣受杖。”
脸面值几个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