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铸剑师(2/2)
连为首的男人的眼神也变了。
“阿爸!”挂在他背上的男孩气愤地大声控诉:“都是她差点害我丢命!”
喂喂,到底是谁害谁丢命?
“闭嘴!”他的阿爸粗鲁地把他从腿上拽下来:“去,把小娘子扶起来!”
男孩吃惊地张大嘴,委屈又愤怒:“阿爸!”
“快去!”
“手轻点,对妹妹好点!”这么好的机会,这小子竟然不懂得把握,如果不是他已经生了儿子,他巴不得自己上。
二丫斜瞥了这男孩一眼,不动,淡淡道:“你,蹲下,背我。”
男孩的眼睛瞪圆了,他气愤地转头企图告状:阿爸!
“听话!”他的父亲完全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想象之中。小男孩委委屈屈地蹲下来,二丫爬上去,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二丫立刻报复性拍打他的脑袋:“你想摔死我?!”
小男孩愤怒又委屈:“我没有!”他当然有这个想法,故意装作背不动,把她摔下来,可是、可是没想到她看着瘦瘦小小,居然特别沉!
这是当然。二丫自小跟着爷爷打铁,饭量比男孩儿都大。那细胳膊细腿上长的全是肌肉,密度十足,分量不轻,他驮着她,感觉腿肚子都在打颤。
“别偷奸耍滑!”她警告他。
就他那差点让她送命的举动,让他背自己走一段,真是便宜他了。
二丫心知肚明,村民暂时没有怀疑她的话,多亏那条怪鱼。他们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能够杀死这条生得有三岁小孩大小的怪鱼,一定是因为她是铸剑师,手里有厉害兵器。
可惜兵器不能卖钱,不然被官府捉住要坐牢。不然……抢过来就……村民们盯着她握成拳的手,自动自发脑补出神秘暗器,然后齐齐后退一步,以示自己是良民,绝无恶意。
沟渠村的生活环境太逼仄,以至于他们并不知道,铸剑师和打铁匠不一样,他们被挑选并训练,而非代代相传。不然二丫这个谎言,轻易就可戳破。
不管怎样,二丫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虽然只是糙米,但是有一只烤田鸡和两个水煮蛋!然而好景不长,后面给她的待遇就和普通村民无异了,稀粥加咸菜,额外给她的鸡蛋从一天两个减少到两天一个、三天一个,直至没有。村民们的耐心很有限,他们认为她应该快快想怎么感恩。
比如说联系她的家人送钱来。
她住在村长——就是那个把她推倒还带人来的男孩家里,霸占了这个叫狗剩的小男孩的床,每天看见他压抑着愤怒的表情,想到他现在没办法对付自己,二丫觉得很开心。
麻烦的是她要应付纷至沓来的村民,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想给她介绍丈夫,有的不断询问她家有多少财产,露出垂涎得恨不得马上全部据为己有的神色。
这样下去,她的谎言早晚会穿帮。可是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她跑不远,而且她饿,非常饿。
她的食量比以前大了很多,仿佛身体知道要补充更多的能量才能更快痊愈。
二丫只好用另一个谎言来遮掩。她开始装病,挠红脖子和手臂,睡前使劲揉捏眼皮,悄悄用灰抹在眼睛下面,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病歪歪地躺在床上。
登门的人少了许多,可是她就在村长家住着,他不会放过她。这天晚上,村长不再旁敲侧击询问,不给她装傻的机会,直接询问她家住何处,几时能递话让家人来接。二丫只能托辞赶集时可以去托人送消息回去。村长立刻高兴地表示,明天就是县里赶集的日子。
二丫只好说:“那就明天。”
村长笑着搓手,连声道好,又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老婆,正低着头做针线活的女人浑身一颤,飞快跑进里屋,将熬了数夜赶工做出的衣裳献出来,讨好地对她说:“这是夫君让奴家特地给您做的。李小娘子快试一试,不合身,奴家马上改。”
二丫想拒绝。但是如果她不要,这个女人会被她的丈夫又毒打一顿。新衣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大概是用某种当地植物熏过,很精心。
她笑着接过:“大娘做的,肯定合身又好看。”
当天夜里,二丫就溜了。
农家的门不锁,看门的大狗吃了她几个干饼后,看见她只会吐舌头摇尾巴,不会吠叫。二丫把几个藏在床板和稻草间的硬面饼子塞进怀里,她虽然几乎不出门,但是从狗剩的嘴里套出很多话。她知道村长家里住在沟渠村的东侧,村子的地势东高西低,她只要继续往东走,就可以走进树林。
深夜进林子会招来野兽,不过没关系,她手里有鱄鱼牙。村民发现鱼肉鲜美无毒之后,集体分食了这条大鱼,她没有吃,只向烹饪的妇女提出要两粒尖牙,没有招到任何质疑,她们顺从地交给她,并且得到启发,将其他鱼牙取下来,放在沸水里煮过,打磨钻孔,做成耳坠等简单佩饰。
二丫手里的鱄鱼牙没有煮过。
鱄鱼牙有毒,煮过会失效。而最重要的是,未经任何处理的,带着一点腐臭气味的鱄鱼牙,会让一切山林野兽闻之避让。除非遇到比鱄鱼更强的妖兽,否则她经过的地方,连一只蚂蚁都不会踩到。
二丫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根本没有人告诉她鱄鱼是什么东西,她从未亲自验证过这两粒牙齿的威力,为什么就这样确信地将梦中的事情当做现实,义无反顾地行走在黑夜的山林里呢?
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失去家人的庇护后,她立刻发现这个世界比想象的更狰狞。她不怀疑狗剩每日对她恶毒的恐吓是假话,如果被这些村民发现她在骗人,他们一定会像狗剩说的的那样,把她倒吊在祠堂的上方,用毒藤蔓做成的鞭子和冷水对她施以刑法,让她把胃里那些吃进去的宝贵粮食都吐出来,直到她剩下一口气,他们才会大发慈悲将她解下来,然后让村里某个单身的老家伙把她领回家去做媳妇。再或者,村里七八个单身汉一起享用她,也是可以的。
至于她才七八岁,那又有什么关系,好些村里的女孩十岁就可以生孩子了呢。
除此之外,二丫要走的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因为她相信这里即将发生一场大旱。
她已将脑海中的信息理顺——
鱄鱼,生于南山东五百里鸡山黑水中,其状如鲋而彘毛,其音如豚。
见则天下大旱。
*
二丫在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不敢点火,鱄鱼牙在黑夜里发出幽蓝的光,这让四周静寂得可怕的林子更加显得阴森可怕。二丫在极力寻找那条贯穿沟渠村的小河,她想沿着河流的上游走,她坚信只要一直往前,就能走回她的村子。
这种时刻,她无比想念村子里长长的廊桥,想念村口九棵遒劲的古榕,她想念……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家。
“呼,呼。”二丫呼出的气在寒凉的夜里凝结成白雾。她开始喘,毕竟她的伤才刚好,之前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久的山路。
“呼,呼。”她不断喘气,尽力将声音压低,好不要惊动到某些东西。
“呼,呼。”她感觉到喘息声似乎变大了,明明她刻意控制,可是听起来却有两个声音重叠那么大的音量。
两个声音?
二丫僵立在原地。
她终于察觉到一丝不一样,这变化太细微,她又急着赶路,以至于忘记分神去调动五感。
现在已经晚了。
“你为什么要走呢?”
幽幽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