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少爷(2/2)
她强忍住自己想要到处摸摸的念头,迅速而仔细地观察铺子里的每一处陈设,每一件工具的结构与用处,甚至是那些还没有扔掉的炉渣,她都凑过去闻闻,希望分辨出炉渣里残余的几类物质,从而推断出冶炼时使用的具体手段。
书棋目瞪口呆看着少爷蹲在地上像狗一样抓住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嗅来嗅去,心想少爷可是个女孩子啊!该不会被夫人折腾疯了吧!
忽然,他看见少爷把头抬起来,耳朵微动。
“什么声音?”少爷嘀咕。
啥?他什么也没听到啊!
然而少爷却已经迈开步子往里走了。书棋吓坏了,后面是私家地方,被发现会当成小偷抓起来的!
“呲,呲,呲……”往里走近,果然有声音,细而尖锐。书棋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很怕再往里去。
柳轻风整个人亢、奋起来。
是磨剑声,竟然是磨剑声!这里有铸剑师!
她听得出,这是在抛光之前最后一道细磨,精细些的铸剑师会用不同材质的磨刀石配合剑身不同部位的需求。听声音她就知道,这个磨剑的人正是使用最精细的那种方式。
她知道,她想看,很想很想看。
一口井边,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黑得发亮的短打,手腕和脚腕上皆缠着绑带,还未束冠,自然下垂的头发只用一根带子绑起。他正在聚精会神地进行细磨的工艺,手中七尺青锋在他的手下逐渐发出越来越夺目的寒光。
她看得呆住。
“你喜欢?”少年忽然开口,他抬起头,眉目清秀,一双点墨似的眼睛冷淡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并不生气,淡淡地问:“要试试吗?”
她激动起来,语无伦次:“我、我、我可以吗?”她唯一做过的东西就是脖子上那只糙得令人发指的小铁笛啊!
少年却并不理会她的犹疑忐忑,轻轻在剑身上浇了一泼清凉的井水,起身让位。
“来。”
“横竖只是一把剑而已。”他毫不在意。
这是一把剑啊!一把真正的寒兵!柳轻风双手颤抖着坐下,颤抖着挑了一块磨刀石,颤抖着低头弯腰,然后平稳地、小心翼翼地打磨少年还未完成的刃身部分。这是一把上好的剑,剑脊厚而直,剑刃薄而韧,剑身其色清明,磨莹之,则黯然青且黑。它呈现出的这种叫做“喜鹊青”的色泽,与传说中的湛卢宝剑一样,是以最好的百炼钢为材。
她竟然有幸能够触摸到这样的宝剑,还能够亲手去打磨它!别激动,别兴奋,要镇定,不能出错!
“你学过?”少年看她虽然手生,却很有章法,不免很是意外。
柳轻风摇了摇头:“看、看书,自己瞎看。”她的声音也抖,给激动的。
少年见状,淡淡开口:“你不必怕它,不过是件死物。你想对它如何,便能如何。”
死物?才不是,她听到了剑吟。这把剑太新了,新到还不算完成,所以它的吟声是细微而不安,让她忍不住想去抚摸它,感受它,和它交流。
“小心!”少年忽的叫道,只见一道血线顺着剑刃滑落,这是新手常有的小失误,他急忙解下发带给她包扎。
“多谢。”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这柄剑,那一丝细微的血线飞快消失在剑刃处,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就好像、好像被剑给吸收了一样。
“奇怪。”少年也发现了,他皱眉从柳轻风手中接过剑去,用力一抛,扔在了一块石头边。
她看出少年不高兴,听说有些铸剑师忌讳在完成之前让兵器见血,急忙道:“抱歉,我……”
“是这把剑不好,与你无关,”少年冷漠地断言,“它废了。”
啥?她一呆,更急了:“千万不要,明明是我……”
“少主,出了何事?”徐大叔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他与另一人从内院走出,打断了她的话。
徐大叔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觉得有两分熟悉,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很正常,一个小孩子三年的样貌改变是很大的,况且他怎么会把小公子打扮的柳轻风和一个仅见过一面又不起眼的小丫头联系起来呢?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私宅!”
呃……容她想想借口。
“田叔,他是我的朋友,不要再说了。”少年忽然开口。他说话竟然很管用,两个大人除了表情惊讶,竟然真的不再说话。
“你若喜欢,以后还可以来找我,告诉田叔一声便是。”他指了指徐大叔,原来大叔叫徐田。
“还未请教朋友的名讳,”少年拱手,“在下姓徐,名云风,天高云淡的云,风驰电掣的风。”
巧了。
她拱手回礼:“在下柳轻风,轻手轻脚的轻,风餐露宿的风。”
少年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柳君的确很轻手轻脚。”
喂,不带这么挪揄人的。
辞别少年,带着被吓得不轻的侍读回家。路上听着书棋叨叨回去晚了夫人肯定要问,完蛋一定要关小黑屋没饭吃了。
不吃就不吃,她整个人的脚步轻快得都快飞起。今天的收获实在令人惊喜,只是她对徐田称呼少年为少主感到奇怪。打铁匠领着官府差事,还需要给自己找个主人么?她走神地想,如果对方是铸剑师的话,徐田的行为倒也可以理解。那少年如此年轻,竟然已经是朝廷的铸剑师了么,好厉害……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
额头好痛。
“哎哟哟,你撞到我了,我的脑袋!痛痛痛!天哪我要被撞傻了啊!你不许走,你得赔偿我啊,不然……咦?噫!”来人噤声,惊奇地盯着她的脸看。
某人还真是三年如一日地坚持碰瓷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