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传承(2/2)
“云风兄不喜铸剑?”
“如今世道安定,刀枪入库。徐家做的物件,一贯是拿来给贵人扮美,或是打猎玩玩而已。”
柳轻风“啊”了一声:“那御前的两家也是如此吗?”
“你说辛秦二家?他们……听说他们的家族在鼎盛之时,两家曾共掌大司马之权,领天下军务。如今……呵……如今也不差,他们的刀剑比别家更锋利,装饰更华丽,名声更响亮,自然风头最大,”徐云风语带嘲讽,“传说中能造斩妖刀的铸剑家族,他们造出来的东西,大概斩你的小耳鼠特别有用吧。”
被象牙链牵扯着绑在铁柱上的耳鼠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粒黑豆似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柳轻风手中的大铁块,持续发呆,假装什么也听不见。
柳轻风正握住鼓风橐tuo的把手操作它,努力送风进炉,使得炭的燃烧更充分,火焰更大更猛。她专心致志地观察火焰的颜色以判断温度,试着去判定何时将成型的铁块再次放入炉中。她喜欢一块普通的铁在自己手中逐步脱胎换骨的过程,汗水从她的鬓角滑落,后背上还未长好的伤口被汗液刺激得又疼又痒,她不去分神理会。
“柳兄果然钟爱此道,”徐云风看她如此认真,叹了一声,“实在可惜。”
可惜吗?她觉得很幸运。
“我爷爷……是一名打铁匠,我很小的时候,就整日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入梦。”铁匠铺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思及此,她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转而却看见徐云风疑惑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可是柳公子。
她轻咳一声,严肃表示:“若有一日能入军器监做一名真正的铸剑师,我做梦都会笑醒啊。”虽然从未去过湛京,连军器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是她却常常做梦,梦见一眼望不到顶的高大铸剑炉,呼哈呼哈喊号子拉鼓风箱的一排汉子,白得耀目的钢水,叮当不绝的打铸声,无数闪着寒光的利器。
徐云风摇头:“那里只会埋没轻风兄。”
她觉得这位朋友真的太看得起自己,光性别一项人家就根本不可能让她进好吗。
徐云风看她表情不变,以为她不信,又说:“军器监的兵器寻常使使还可,却称不上寒冰利器。”
“哪里能铸出真正厉害的兵器?”顿了顿,她又小心翼翼地探问:“用流星石造出的陨铁剑如何?”
迎着柳轻风渴慕的目光,少年轻轻垂下眼睫:“何谓真正厉害的兵器?是削铁如泥、吹毛断刃,还是杀人如麻、渴饮献血?大齐难道还需要我们铸兵去保卫家国么?刀剑上沾的血,都是我们自己的。“他欣赏柳轻风这种对冶铸锻造的纯粹热爱,却不希望他真的走上这条路。
“兵者,凶器也。“他定定道。
柳轻风发现自己被他绕进一个十分复杂的论题中,而这也是少年一直不喜欢当铸剑师的原因。他因为心善而消极。殊不知斗争的天性深埋在人的骨血,没有刀剑,还有棍子,有石头,有拳脚,有指甲和牙齿。
兵器,能杀人,也能保护人。它存在,便有它在的意义。
“我就是想学而已,没想那么复杂,“她不想花时间在这种永远达不成一致的废话上,于是表现出一副求知欲很强的样子,“云风兄若有时间,多同我说说铸剑师的事情吧,无论什么,我都很爱听啊!“尤其是,如何用流星石与镇魂钉铸剑,什么样的人能了解这样隐秘的禁法,当今又有什么人……真正依照此法铸成了兵器?
她唯有不断深入铸剑一行,才有机会找到那两人,杀之。
徐云风不知她的目的,只以为她纯粹出于对外界的好奇,便道:“改日待轻风兄下学,我同你讲讲帝都湛京如何?”他顿了顿,讽刺似的牵了牵嘴角:“但愿你不会对所谓的铸剑名门失望。”
柳轻风连忙欢喜地点头,她确信自己终于走运一回,徐云风一定出身名门,所以才会连湛京中的事情也十分清楚。只是,他出身不凡,怎么会带着寥寥数人跑到离火这个小城来?
她离开的时候装着满肚子疑问,走出门口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槛,扶住门框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忽然被一道雪亮的光晃了眼睛。
那是……
“是之前害你受伤的那块废铁,”徐云风指了一下挂在铁匠铺墙上正中央位置的它,不带任何感情地解释,“它那天磕到试剑石,没有损伤,倒把石头劈开一小块。田叔以为至宝,就挂起展示,不卖。”
喜鹊青铸出的宝剑这么厉害?柳轻风羡慕得快把眼珠子瞪出来,试剑石的坚硬度,可不比寻常石头啊!在徐云风眼里这居然只能算废铁?
“云风兄真乃高人。”她真心诚意地称赞。好的材料也需要好的铸剑师才能真正发挥其作用,徐云风才多少岁,却已经能铸造出如此削铁如泥的兵器。只要他不再想不开,日后肯定会成为一代大能!
面对她的羡慕,少年本人没有丝毫得色,反而连连摇头:“是个意外。”他看起来并不开心,反倒皱眉:“大概是我做它的时候不小心,让什么东西混了进来,才会锋利至斯。”他不仅不开心,也不愿意去研究到底是什么东西影响了剑的坚韧度,而是岔开话题,聊起了湛京风物。
大齐建都湛京七百年,不论其他名门,单论皇家,那便有皇城有九阳城、行宫浠南台和逐鹿苑,每一处地方都是气势恢宏、华丽无比。对于她感兴趣的军器监,徐云风告诉她,军器监的铸剑师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最低一级的黄字级刚刚入门,玄字级可熟练铸兵,地字级能因人而异改良兵器,至于天字级,则能铸造出具有灵性的兵器,可与主人相互感应。
“我徐家的碧落星河剑,便是有灵之兵。”徐云风说有灵性的剑,绝不会伤到主人,御敌则无比凶猛。
“就好像有剑灵一般。”他道,于是又被柳轻风追问什么是剑灵,是否是人的魂魄。徐云风失笑,说这不过是一种比喻,剑是死物,不会有魂魄和人智。
他就这样同她讲了一路,在柳府前一个巷口才与她分别。
“轻风兄何日请我去贵府做客?”他淡淡笑了一下:“总说要行拜师礼的人,却还从没请师父吃过一次饭。”
柳轻风窘然。她没钱,家也不是自己的,死缠烂打让一个大家族的少主花时间亲自教她铸剑,满口说要拜师,却连一盘红烧肉都没请他吃过。
自己真是个黑心的大骗子!
徐云风不知道她的羞惭。他不过是随口调侃,没想过富家少爷会没钱。而且他早就拒绝了她的拜师,徐家人从不收外姓徒弟,况且他也没有教她什么十分有用的东西。只是看柳轻风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他就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想要同他开个玩笑,仅此而已。
徐云风轻松地挥了挥衣袖,和柳轻风告别,自以为他的玩笑是很好的收尾,浑然不知囊中羞涩的柳少爷在敲开府门的那一刻,心情沉重,脚步如灌了铅。
一大坨半红半黑的东西冷不丁朝她迎面飞来。
柳轻风一愣,本要闪避,却在看清这东西是什么的时候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就地一滚。因为猛烈的冲击,她的后背狠狠磕在台阶上,才长好的伤口再次崩裂。蹲在一旁的耳鼠见状,尾巴一翘,翅膀一甩,贴着墙根咻咻咻溜得飞快。
“少、少爷……”她怀里的人挣扎着爬起来。
他抹一把脸上的血,又肿又青的眼睛努力睁大,在终于辨认出她是谁之后,书棋带着哭腔喊道:“少爷!“
柳轻风的心猛地一沉。
“风儿,你可回来了。“一个轻柔的嗓音响起。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