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洛水城(2/2)
果然是鸡飞狗跳。徐云风这个少主比他爹厉害,一回徐家立刻搞得本来喜气洋洋的全家哭天抢地、鸡犬不宁,而且他以一敌多,全无败绩。即便她再不招人喜欢,还是顺利留了下来。
“放心,无人会慢待你,我都会给你安排好,只要你不嫌弃我的、我的远方表亲这一身份……”徐云风的脸又莫名红了。柳轻风当然不嫌弃,她只是发愁,少年为她做的早已超过朋友的范畴,穷困潦倒如她,要如何才能还清?
徐云风把她领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院子安顿下来。院名澜海阁,一听名字就知道肯定有水,风景不错,过路的人……应该也少。最重要的是,离徐云风的书房很近,他说自己有很多几近失传的锻造孤本!
很好很好,柳轻风十分满意。
“徐家的声音,我会一一压下来,绝不会败坏你的名声,”少年认真承诺,“徐家是最安全的地方,需要什么,尽管和我说,我将你带进来,就会对你负责。”说完这话,他又觉得似乎有歧义,连忙解释:“你不要想歪,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放心我,”少女笑语盈盈接上话,“我知道。因为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啊。”
她说的是真心话。
少年却蓦地臊红一张脸。她的眼睛又大,又亮,不那么凶狠看人的时候,显得格外清澈有神。这一刻,她眼中的倒影全是自己,只有自己,这让他、让他……窃喜。
柳轻风就这样住了下来。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当然过得不可能十分顺心,徐大夫人——徐云风的亲娘,找了两个教养嬷嬷来给她上课,主要是礼仪,顺带还有女德、女戒什么的,她们对她的行走坐卧百般挑剔,冷嘲热讽。柳轻风表示可以理解,毕竟她这几年基本都是当男孩养大的。
徐云风给她顺利办好了新户籍,请来最好的大夫为她配置药膏,开调养身体的补方,也给她准备了侍女以及女孩子必须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他把她当成真正的表妹甚至是更亲的人,给他能给到的最好的一切,府中那些难听的声音在他极为任性的威胁之下,也渐渐少了。
其实她不需要他这么努力,寄人篱下嘛,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受点气很正常。
只是没有看到剑炉,失望。
夏去秋来,她读完了徐云风书房中所有和冶铸锻造的书籍,甚至可背诵其中许多重要篇幅,连带将一些有关的传奇野史也悉数读完。她只找到一部野史中提及了辛癸,那是辛家第十三位辛癸。此人是个女子,也是有记载以来唯一一位女铸剑师,辛家似乎十分神秘,这位辛十三娘是因为性别特殊,才会有野史流传。但是关于她的建树完全没有任何记录,只说她招婿后生了一个孩子,然后难产而死,死时年仅十五。
只比她大两岁。
柳轻风望了一眼雕花窗外的天空,耳鼠蹲在窗前,它被养得胖了两圈,飞起来都困难。
她没有看到剑炉,没有看到碧落星河剑,也没有看到徐云风的两个叔叔。据说七年前,徐云风的叔叔们在遥远的乌州寻找好材料,根本不会出现在吴州的棠濑村。
但是她觉得如果能见到他的两个叔叔,她总能问出些关于那个叫“叔邑”的人的讯息吧。
可是她无能为力,她被关在一个名为澜海阁的囚笼里,四四方方的天空,就像当年柳府的润细院。
她难受,就是不说。
徐云风懂她的难受。
某日,日落西沉,即将入夜,他却悄悄叩响她的房门,做出嘘的手势,一脸神秘,给她戴上帷帽,隔着衣服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出去。这次的路程有些远,他们出了城。
快要宵禁了也没有关系吗?她问。少年难得笑得这样肆意,他说,到了地方,你一定不愿意回去!
他偷偷带她来到徐家的城郊剑炉。
说是剑炉,其实是很大的一块地,整整齐齐建了长得望不到边的七排房子,能看见高高的烟直冲云霄,这里的冶铁炉夜以继日,终日不断。徐家的喜鹊青,万众挑一的精钢,工艺非凡,那可不是离火城小小的铁炉子能够造出来的。
“碧落星河剑一剑扬名后,圣上下旨将此地纳入军器监,授我父亲和两位叔叔官职,才有了这般大规模的铸剑堂,”少年轻轻拉着她的袖子,“你跟着我,别走丢了。”
最重要的是,有些地方,她不能去。
柳轻风明白。徐云风带她绕过的地方,很可能都是大齐兵器工艺最核心的机密所在。以她之渺小,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窥见其一。
好遗憾。
但是,也挺开心。如果不是徐云风,她连想也不敢想,更别说亲眼目睹。
当徐云风替她望风的时候,她的手指拂过铸成的剑器,仿佛能听见它愉悦地轻吟,它在试图和她说话,整个陈剑室的剑器似乎都有所感地轻轻振动着。而当她如当年那样握起一把回火后尚待研磨的剑,手指轻轻擦过它的刃身时,细细的一丝血线和当年一样被剑身愉悦地飞快吸收。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
她用袖子遮掩伤痕,掩盖住细微的伤口,扭头去看正在密切注意外头来人的徐云风,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不想被他当成怪物。
“阿轻!”徐云风突然跑过来拽住她的手:“快跑!跟紧我!”
外面有人铛铛铛敲响铜锣:“警戒!警戒!有外人闯入!”
“是个小娘子!”
“少主拉人家小手了!我没眼花吧!”
“愣着干啥!快去禀告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