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刀舞姬篇:横刀 36(2/2)
他像说一句家常一般,低头看着我:“去哪里?”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直看向他身后一棵柔柔飘拂的金丝柳:“告发你。”
明明我这句话讲得轻描淡写,绝无疾言厉色,他规律起伏的胸膛却蓦地停了一个拍节,我饶有兴致地去看,他那双眼已寒冷得不得了,可是他发火时还是这么克制。
他道:“告发我什么?”
“哦,”我闻言,果真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捏出那个瓶子来展示给他看:“这个。认不认识?”
他看着我的物证不发话。
我继续说:“我已经知道了,太子殿下是被奸人所害,而指使的人就是你!是你让人把这药给太子喂下的!”
我的神情随着话语陡然凌厉了起来,带着怒火,攥着瓶子的手紧了又紧,还是抑制不住地一边厉声质问一边把小瓶举到他眼前,强调他的卑鄙。
兀一记袖风,快得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劈手夺下了那个小瓶。
我大怒道:“给我!”
他不作声回应,却以把手中物收得离我更远了些表明态度。
我一声冷笑,一把扬起了手。
一秒,两秒,十秒。
卞征还是保持着那个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色寒到极致,却岿然不动,即使我微颤的手对着他的脸颊高高扬着,他也没有躲,或者制止我。
我瞪着他,眼睫抖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颓废地眨了眨眼,放下了手。
我自嘲道:“对,你知道我不敢。无论你还是太子,你们卞家的人,我一根指头都不敢动。”
他冷冰冰地回应道:“对我是不敢,对太子,却是不忍吧。”
我顿了顿,无所谓地笑笑:“你这么说也没差,本来就是他比你惨么。还比你讨人喜欢,至少从不会卑劣地害人。”
他冷笑道:“你今日是打算跟我辩道德人伦了么?”
“当然不是。我今日,只想把你交上去,交给陛下,让他看看他信任重用的庶子是如何野心勃勃地残害他的太子的!”
他愣住了。
我难以自制地分神了。我自以为是地想,也许卞征从未想到,那个当面狠狠剜他伤疤的人会是我。
他足足愣了十几秒之久,才低低道:“你如今像一条毒蛇。”
我失魂落魄地笑道:“但真正在吃人的,其实是你。”
他喉头动了动,把手从身侧举到我眼前咫尺之隔,让我将小瓶上的细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你还要么?拿去吧。”
我毫不客气地一把夺下。
他继而道:“白费力气罢了。你抓到的人,什么也没做,他那天临时被调去宫外采办。你想让他做你的人证,在父皇面前咬我,就尽管去,我倒是不介意看你出丑。”
我紧紧抿着的唇蓦地一松,仿佛有着颇受打击的难堪,目光很慢很慢地移到他脸上。
“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轻轻道,“对我,果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就为了你的太子。”
“什么我的太子?”我冷冷睇他,“那是我未来的皇后之位!卞征,皇后!你敢给吗?呵……你敢给,我敢信吗?我卖了整个关家就等着你闲情逸致地拉我一把吗?!你有资格指责我?”
凉风一啸,忽然冷寂。无论什么样的克制都会被争吵中的歇斯底里撕碎的,我又是累,又是悲伤,又是痛快。他定定看了我半晌,微微向前倾了些,把声音压在我颊侧耳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资格?我握着三小姐的把柄,这样指责三小姐,够不够资格?”
我眼光微澜,一转不转:“晚了。卞征,你想害我,在我摇摇晃晃还没站稳的时候就应该把我打下船去。现在,船已经是我的了。”
我带了一丝痛快解气的狰狞:“都多久了,你以为我什么也没做?你以为一个冒死跳下水的人,会随随便便真当自己高枕无忧?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关三?”
他波澜不惊:“你说呢?”
“我爹说他和你一向没什么交道。可你一直都盯着关家,连关家的车驾——甚或家仆,都分辨得出来。你绸缪那么久,你一边耍着我,一边在心里给我估价。告诉我,如今我关录淑隽山君,什么时候卖出去最赚?”
我说了这样多,句句尖锐刻薄、锋芒相向,他反倒懒得像最初那般作出一副被我气到面若寒霜无话可说的样子了。如今他又游刃有余了起来,还短短笑了一声。
我不知他心里会否把那解释为怒极而笑,但我相信那是他的另一种自鸣得意。
他道:“你总是很聪明。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来不及看他眼底的一分黯然,他又续道:“但是你看自己却不太准。我不止有你一个把柄,你看似冷静自持,实则最易交付感情,你因此给自己揽了太多弱点。你所有的弱点,都是你的把柄。”
他又看向了我。我有预感,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开诚布公地交谈了。往后明争暗斗血雨腥风,我再也来不及与他这样理论。
他凉凉笑着,身上的温雅与戾气在一瞬间同时出现,对我来说,有一种极端的吸引力,和接近窒息的恐惧感。
他用一种谶诅般的语调说:“护着你的太子吧。护着护着,你就会发现,他也不止是什么皇后之位了。变成你又一桩没什么差别的弱点也说不准。”
他提步走开,离我最近的那一刻,他偏下头来:“你只会对着我狠。”
我猛地眨了十几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在卞征离开后的很长时间里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等我终于又活过来的时候,我低下头看了看掌心躺着的小瓶,嘲弄地笑了笑。
其实我知道。
我知道他要下手,一定干脆利落,不会放那么个不成器的喽啰给我抓住。
白楝都害怕我武断了,连她也觉得,我面对与太子有关的事会怒不可遏失去理智,连第二次查证都来不及做,只怕耽搁了揭发的时间,让始作俑者逍遥法外。
但我没有。
我只是想知道,我就这么踩进他的圈套里,他打算怎么做。
然后他出现,愤怒对峙,对我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今日的这一遭,完全是自找的。告发他是假的,但愤怒都是真的,我想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地怒骂他,至于究竟该怒骂他冷血绝情还是没有道德还是果真不管我死活,我不知道。因为哪一条我原本都没有资格骂他,但我就是想骂。
我的确这么做了。可骂到最后,浑身无力的还是我。
其实我和他之间,本就没有道理可论。我们如若相向而行,最先碰到的一定是各自竖在身前作前锋的骇人的锋芒。
一场决裂,为的其实是断我自己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