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芙蓉账暖(1/2)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皇上素来喜欢白居易的诗,尤其是这首《长恨歌》,这首诗明白流畅,浅显易懂,他从小就能背诵如流。长大后再看此诗,因为能格外的领会其中的意思,而欣然自喜。及至当了皇上,他还特地召集翰林院的诸翰林、弘文馆的众词臣一起探讨:老夫子写这首长恨歌究竟是在说风情?还是借诗讽谕?
翰林们大体以为是讽谕,一个尤物祸水,荧惑皇上,所以才有了“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的长恨,也才会有“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的下场。
皇上和一干词臣却认为这首诗主要是说风情:皇上贵妃,生离死别,此情此忆,长恨绵绵,天上人间,了无绝期!老夫子能把风情说得那么绮丽哀怨,缠绵悱恻,实在是精妙之极,读来让人回肠荡气,动情动容!
算起来皇上御宇也有了十年。这十年间,上受皇天护佑,下承祖宗之德,海清河晏,歌舞升平,士民欢忭,野无遗贤。
这样的太平景象足以媲美前朝旧代的所谓盛世,皇上于是渐渐地有些倦于政事,事实上也没有太多的政务要皇帝操心劳神。
当朝宰相是曾拜受先帝顾命遗诏,辅君佐圣的元老重臣,当宰相的时间说来还超过皇上御宇的年份,国事有他一手掌控,皇帝自当袖手旁观。
反正每日的行程不外乎是早朝时例行会见一下宰相和大臣们,听取所奏。这其中大部分政事,相邦大人已经妥为处置,只是尚须面告皇上,以示恭敬。
下朝回宫,皇帝忙于批阅奏折表章,也无非是些官员升迁罢黜,钱粮收缴出纳,外夷朝觐呈贡,贵戚豪门纷争求断的杂事。这些事天天有,月月有,年年有,都是大体不差,无甚新鲜。其实宰相和诸臣们只要勤政一点,皇上便可以省心更多。
有时皇帝懒得批阅,便把这些奏折表章交到上书房,由近侍太监代为批答,回头再由他朱笔勾示,拟旨下发或是留中不发。
余下的时间他则会率一帮词臣,聚在西苑的弘文阁和摘星台,行曲水流觞,相互唱和、登高望远,吟诗赋对这样的文人雅事,或者前往教坊司,亲自调教那里的新选进的一班小太监,听他们调琴弄笙,演戏唱曲。皇帝最喜欢听时调,也就是街市上流行的曲子,有时他也会叫升平署的乐师创制新的宫调,供他和词臣们填词为戏。
汪皇后为此规劝过几次,总是希望陛下能够勤政爱民,专心政事;至于诗词歌赋、演戏唱曲,耗时费日,牵扯精力,实非人君所宜……无奈皇上根本不听;周太后也告诫他,江山社稷来之不易,皇帝要为子孙好生守护……皇帝也同样置之不理。
皇上一直觉得他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不谈那些钟鸣鼎食的世族高门,就是京城里普通的富室大户,日子过得只怕都比他这个皇上逍遥自在。象携妓游逛,斗狗狩猎,甚至喝酒赌钱,寻花问柳,乃至江湖子弟的飞檐走壁,偷鸡摸狗,在皇帝看来都是生动有趣的人间乐事。
皇帝是什么呢?皇上常常冥思苦想,想完了往往会苦笑。皇帝不过是个禁锢在高高宫墙里面的囚徒而已!被朝廷宫闱所囚,被妻妾儿孙所囚,被世族豪门所囚,被祖制家法所囚!
这囚徒般的日子,从崇文元年登基践祚,到现在已有十年之久,皇上已经越来越觉得腻味,觉得厌烦,觉得再难以忍受下去!
燕国长公主常在宫廷里走动,只有她能跟皇上随意说起外面市井上的趣闻逸事,她也时常给皇上带些宫外买来的吃食和玩物,甚至连朝廷厉行查禁的香艳说部,她都给皇上弄来了几部。皇帝呢,简直快被外面这花花绿绿的世界给迷住了,那些小物事简简单单却构思奇巧;吃的小食,口味也明显的比宫里的好。更妙的是那些香艳说部,不但大写香艳之情,且更配有春宫图册,惟妙惟肖,引人入胜,皇帝既看得过瘾,又大呼“笔墨诲淫,合当该禁!”
皇帝于是常常在燕国长公主面前哀叹,他这个日子啊简直就闷得要死,成天的百无聊赖,就象关在大牢里的囚犯!现在他连吟诗作对的兴趣都没有,歌也不听,戏也不看,整天就在想,怎样才能够瞒住太后老娘,一个人偷偷溜出宫去透一口外面的气儿。
皇帝跟燕国长公主讲话,一向是没有什么顾忌的,想到有啥就说啥,老百姓不就是这么说话么,几句话简单明了,该说的意思全说到了!偏偏到了宫廷,就非要拐弯抹角,咬文嚼字的把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先转成纷繁复杂的一大堆文绉绉的词语,再用阴阳顿挫,低沉悦耳的音调把它讲出来。
燕国长公主就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替皇上想个法子就是了,瞧皇上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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