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一 釜底抽薪(1/2)
看完密信的张太保有好大一会功夫都是怔怔出神。思绪这会儿虽然滑出老远,但是在头脑里,场景却是一幕一幕地不停变幻。他抽抽鼻子,鼻端似乎就能嗅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闭上眼睛,眼前仿佛看到太傅陈从圣白发苍苍的脑袋被刀斫得凌空飞起,最后掉落在一滩血泊之中。
对于陈太傅可能面临的境遇,太保大人倒是没有太多的怜悯,甚至还有些兴灾乐祸。祸福无门,惟人自招!陈老夫子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也如此的看不开,偏要做这煽风点火的勾当?他就没有考虑到事败伏诛的后果么?然而再一细想,张太保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唐会之、方大用此举的用意,断不是要取陈太傅的人头,而是唯恐天下不乱!真正其心可诛,实在可恶之极!
面对这样一封教唆指使,意图颠覆天下的密信,吴王的震怒和少帝的惊怖,都是可以想见的。对待这些心怀异志的乱臣贼子,当国之人岂有不用严刑重典之理?所以侦骑不分青红皂白的网罗搜捕,以及随之而来的清洗整肃,大开杀戒,应是可想而知的事。至于朝中、京中则是人人自危,战栗失色,惟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长庆宫的上皇,虽然现时仍旧能够安居禁中,然而归根到底,上皇本人作为始作俑者,正是这招祸引乱的源头,上皇若是全身事外,保不定就将死灰复燃,由此之故,少帝和吴王对待上皇自然再难讲什么忠义孝道。
因此在这些掉落的人头和弥漫的血腥之后,太保大人越发可以洞见方大用和唐会之那既欣喜若狂又故作高深的笑脸。
陈太傅的这封密信本来是写给唐会之的,何以最后竟到了方大用的手里?而方大用又因何要呈给吴王?这就好比瞌睡时有人送上枕头,节镇们想要挑起事端,恰好陈太傅寄来密信。——这样的一封密信要是落在吴王眼里,必然激得吴王暴怒——怒心生则杀心起,于是一场杀戮浩劫,应该不可避免。
节镇们因此也有了提兵介入的理由,龙蛇争霸,天发杀机,于是这好端端的太平天下,必得经历一番伤筋动骨的折腾,眼前姹紫嫣红的花花世界终将不免要沦落为废墟荒丘,其兴其亡,追根溯源,却都因陈太傅这封密信的缘故。
官越做越大的张成义,胆子却是越变越小。依现如今的状况而言,天下无事便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若天下有事,内则纷扰不宁,外则争斗不休,当国者整日为此提心吊胆,又岂能安枕高卧。今天这封信既然落到了自己手里,那么事当止于此,自己应该收执毁弃,万不能使吴王过目,否则京师繁华地恐将变为血腥修罗场,而方大用、唐会之之流好整以暇,等着坐收渔人之利。
张太保因此将信纳于袖中,再一想又觉得欠妥,方大用遣人送信,过府入户,业已为人所共知,这信自己要是藏匿起来,吴王发觉后一定会查点盘问,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辩白?张成义凝神暗想,既然这原信不能给吴王过目,那么先自不妨替方大用草拟一封,依样封装,暂且收这鱼目混珠、以假乱真之效。
一计生成,当下再不迟疑,张太保即在案前奋笔拟书,通篇不涉其它,但只写些敬问安好,愿输诚效忠之语,每字皆作恭楷,此亦为官场行文的惯例,却也因此少却了临摩描仿字迹的麻烦。
书成之后,张成义连看了两遍,却又被他看出一点小小的破绽。刚刚写成的书信,满纸的墨迹淋漓未干,这又如何能够骗过吴王?张成义对此几乎无法可想,当下撮口吹气,恨其效果不显,只好又把衣袖当作扇子来使,对着信稿频频煽风,以促其速干。
天可怜见,吴王的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张成义口吹袖扇,忙了好大一会,总算才把纸上的墨迹弄干,而吴王此时尚没有醒转,张成义心中大安,忙将信原样放回锦囊,装入封匣。
张成义长出了一口气,刚刚提心吊胆忙了半日,这时候方才有空抹去额头的一丝冷汗,稍微定一定神,暗想自己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任是方大用奸滑似鬼,也决计想不到会有人暗中做下这许多手脚。象这种敬问安好,愿意输诚效忠的信,吴王一日之中也不知要接过多少,自然不会有太多的兴趣答理。
尽管这事已经过去了几日,但是这封密信张成义一直攥在手中不敢销毁。
吴王那日睡到日上三杆时才醒来,张成义趁便说起方大用遣人送信的事,吴王倒觉得奇怪,方大用连夜送来急信,莫非靖逆那里有什么异动?当下急急看过此信,却是嘿嘿一笑,面对张成义作出轻蔑不屑之态:方大用前倨后恭,两面三刀,前儿才要我退归府第、保全身家,今天又说要投效输诚,鞍前马后,他存心当我是好糊弄的傻子!
吴王没把方大用的输诚效忠放在眼里,他心中对方大用这个人自有一番评价。怎么说方大用也是从靖逆那边过来的反正之臣,又曾经受到过上皇的赏识提拨,其忠其节,颇令人猜忌怀疑,吴王又岂不明白这些知人善用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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