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愤怒(2/2)
李勣的心里,不知道是在冷笑着还是苦笑着地盘旋着这些大逆不道得绝对不可能说出口来的念头。与此同时,一团熊熊的怒火,更是在他胸膛之间,不为人知地猛烈燃烧着。
回顾平生,李勣只记得自己真正地怒过的,不算这一回,其实只有两次。虽然他十三岁时就常以一不高兴便杀人而声名在外、远近为之闻风丧胆,但他自己很清楚,那些所谓的不高兴都是装出来的。他真的怒时,是不会以亲手杀人来平息怒火的。至少,那两次,他都没有杀人,只是把怒火深埋心底,只因那两次都与他……世民有关。
第一次,是三十四年前洛阳西苑的合香院那一夜,无意中看到世民与尉迟敬德的行事,还得知了他对长孙无忌的心情。那一次,他只是选择了转身离去,在程知节面前冷言冷语的乱诌了几句夜观星象什么的胡话,然后第二天不再设法求见世民,而是默然地遵命前往武牢。
第二次,则正是六年前世民临死之际,忽然下旨把他贬黜至叠州为都督。比起三十四年前他还费了半天一夜的时间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可以私底下求请元帅世民改变把他调往武牢的命令,六年前的他已经精明得不会再动半分的脑筋去改变那一直都有长孙无忌陪伴在侧的皇帝世民的旨意。他甚至做得更彻底——在宫内一接到圣旨,立即就出前往叠州,连回家一趟都没有。
果然,世民去世之后,李治一登基就把他召了回来,拜为尚书左仆射。但贞观二十三年那一年结束、进入永微元年,他就上表辞掉了这个宰辅之职。直至永徽四年,李治又册封他为司空。
如果不是因为十二年前在甘露殿的那一场只有他参加的酒宴,李勣也许不会对六年前世民如此相待感到愤怒已极。他以为得到了……得到了那种叫“信任”的东西。合香院那夜,他已知道世民心有所属,他也从此不再奢望得到那份只有长孙无忌才会有的东西。但是至少……至少让他能得到世民的信任吧!
单雄信临死前让他许下的诺言,让他在五年之久里无法像其他同是瓦岗出身的战将那样与世民亲近,也失去了在武德末年夺嫡之争中向世民效忠的机会。在他本以为终此一生他们之间只能像普通的君臣那样相敬而终之时,为什么?为什么世民却又要在十二年前给了他希望……不,那是幻觉,是欺骗,是谎言!
当六年前李勣走在前往叠州的路上之时,他满心里烈火高烧着的,是这样悲愤的念头。
“世勣……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有负于我!”世民那双唇轻轻上翘的微笑的样子,他在叠州度过的每一夜里都会在梦中出现。而每一次,他也都是在自己冲着那梦幻里的人影大吼:“你根本不信任我,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之中惊醒过来,现自己汗流浃背,也泪流满面……
又或,如果世民不是在死前对他做了这样的事情,如果世民还活着,那李勣仍能抱着哪怕是多么微弱的一丝希望:现在他不相信我,但再等等,再等等,也许终于有一天,他会变得相信我的……
可是,世民死了,李勣永远地绝望了——他终究不可能从已死的人那里,得到他一直苦苦想得到的、那种名为“信任”的东西。
在李勣这一生之中,他只动怒过三次。第一次,他失望;第二次,他绝望;今天是第三次,他决意要小小的报复一下。他不会因为愤怒而杀人,他杀人从来都不是因为愤怒。
李勣慢慢地开了口,说出了他自入殿而来的第一句、却也是最后的一句话:“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你……你身为先帝的顾命大臣,怎么能说出这样轻率的话来?”长孙无忌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瞪视着他。
李勣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他深知在某个方面自己永远无法逾越的人,看着他这样焦急气恼,这样无可奈何,感到很是痛快。
他这时还不知道,他这小小报复的一句,最终导向了毁灭眼前此人的结果,还将带来滔天的血腥与杀戮,甚至连他自己的后人也不能幸免于难。
是的,李勣从来不因愤怒而杀人,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这一次的愤怒,会间接地杀了很多、很多的人……
后记:
1、《凌烟阁》各部里,大概只有这一部《信任》会一直写到世民死后的事情鸟~~~仍是有无忌哥哥出场的一章,可是无忌粉大概会觉得很受打击~~~~我在《相敬以德》的后记里有说过,《千重苦夏》其实是一个爱情的童话,隐去了很多现实的不完美与不和谐,尤其是无忌在贞观末年等同是操纵了世民来把持朝政的事实~~~~毕竟那是无忌视角的小说,无忌自然只会说自己的好话,只会把重心放在他与世民那看起来完美无瑕的爱情,似乎其中全无私心杂念的杂质~~~可是,这一部的主角是世勣,也只有在这一部里才能写出世民在对待世勣的态度上与无忌立场有异、因此在无忌的“压迫”之下就在无忌的眼皮底下小小地玩了个花招骗过无忌的事情来吧~~~~
2、之前跟诺诺聊天时,偶说过一句话:“妈的,偶真会美化笔下的人物!”真实历史里李治想改立武则天为皇后的事情上,李勣表现得滑头之极,廷议之时他根本没有出席,而是托病不去。是后来李治私下里问他意见的时候,他才说出那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等同是怂恿默许李治改立皇后的话来,他才不会那么笨当着无忌的面说出这种跟他对着干的话!
3、整场改立皇后的纷争之中,纯粹地刚直忠正的,其实只有褚遂良一人。史书记载,廷议之前,他是主动地把劝谏阻止的“黑脸”揽过来自己做。他说,无忌是皇帝的舅父,李勣是功臣,都不适合开口劝阻,因为皇帝一旦不能接受,就要背上残害自己的亲人或诛杀功臣的恶名。他真是既替无忌、李勣这些同僚打算,又很替皇帝着想,最终却是落得那么悲惨的下场,为他掬一把泪~~~~
以前不太了解褚遂良这个人的时候,我有一种误解,以为他作为文官是个性情柔弱的人。一来是因为世民对他的评价是“小鸟”,让人想起“小鸟依人”这个词,汗一把~~~~;二来是因为他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很有名的书法家,而他的书法风格是偏于柔美的,于是难免有“以字判人”的倾向~~~~后来写《千重苦夏》时,比较仔细地看了世民改立太子的史书记载,现那么多的大臣说反对世民立次子李泰的话,其实就算是立场最为强硬的无忌,在世民真的被劝服之前,说的话也算是相当收敛的,说话最冲最硬的反而是褚遂良,我这才知道他的个性其实是很刚直忠正,不怎么会拐弯抹角滴~~~~于是对他的好感大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