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镇洛阳(2/2)
屈突通悚然一惊,道:“末将何德何能,怎可居功第一?”
世民摆摆手,道:“谁有多少功劳,功劳薄上固然记得清清楚楚,我这做主帅的也是心中有数,这事你就别跟我争了。这洛阳之战是打完了,但洛阳的事情可远远没完。洛阳作为前隋的东都,炀帝甚至一度想强行迁都于此。我李氏起自关陇,长安居于关中,自然还是得以那里为京师之地。但当年杨玄感叛隋,一门心思只想攻打下这洛阳,李密当时还是他的谋士,虽是斥之以下策,可当他自己统领瓦岗的时候,却与王世充反复缠斗于此。未获长安而先谋洛阳,这诚然失策。前有杨玄感,后有李密,俱可为前车之鉴。但我大唐稳坐长安之后,如今更获此洛阳重地,我们得好好地把它守住,不能让这十个多月来的浴血苦战就此白流。”
屈突通肃然道:“元帅所言极是!”
“这么说,老将军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从此替我镇守这洛阳啊。”
屈突通张大了嘴巴,这才明白了世民此番召他前来的用意。
“老将军,你愿意吗?以后就一直留在洛阳这里……”世民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隐,神色变得异常的郑重,“……你老家就在长安,我知道你现在这样的年纪,会更愿意叶落归根回到长安去。更何况在长安,你现在已经是兵部尚书,以此战功高居第一回到长安,应当还能有更进一步的升迁。可是……我真的需要你留在洛阳这里。这次回长安,我会说服父皇把这里原来就有设置的‘陕东道行台’提升为‘大行台’。现在我是这陕东道行台尚书令,你是左仆射;如果父皇听从了我的建议,把这里提升为大行台,估计还是会让我来做大行台尚书令,但我不可能长期留在洛阳这里,具体的事务还是得由大行台尚书的左、右仆射来负责。老将军,到时你能出任这大行台尚书的仆射之职,在此坐镇洛阳吗?”
屈突通那两道雪白的长眉轻轻抖动。世民这番话的背后,其实还隐藏着很多不便直接挑明的意思。他虽然半生都在战场上厮杀,朝廷之内的明争暗斗他从不卷入,但冷眼旁观多了,他也并非看不明白。世民这话,不仅仅是要自己为唐室守住洛阳,还是要自己为‘他’守住洛阳……
年逾花甲仍得离乡别井,在他这种早就作好了一辈子做一个军人的人来说,倒并非为难之事。但如果他现在应允了世民,那其实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军人,更是等同答应成为世民这一个人的心腹,也就是说,他是“秦王党”的一员了。以他已经是中央大员,如果为的是自己的富贵、家族的前程,实无必要这样投身于一个藩王的翼下――哪怕这个藩王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王李世民。
但是,看着世民那一双热切期盼的眼睛,屈突通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终于,他慢慢地垂下了花白的头颅:“秦王但有所命,臣……无不凛遵。”
笑意从世民的唇上荡漾了开来。
屈突通忽然从一直称呼自己为“元帅”改口为“秦王”,自称也从“末将”改为“臣”,那就再清楚不过的表示了,他不是以军队里的将领之身服从自己这主帅,而是以心腹的身份领受这命令。
当世民牵起他的手,步下凉亭之时,屈突通看看身边这沐浴在艳阳之下的人儿,忽然刚才仍多少残留在心底的一切惊疑不安,都如冰雪遇到阳光而尽数消融。
他仰首眯起眼睛,直视着天空那一团火热的太阳,对日起誓似的暗暗在心里说:“有生之年,当为君故,永镇洛阳……!”
附此篇其后的史实如下:
李世民七月班师返回长安后,同年十月,皇帝李渊颁下了圣旨,一方面授予世民以前所未有的“天策上将”的称号,另一方面设立陕东道大行台,其地位与中央的尚书省平起平坐(注:普通的行台是尚书省向地方派出的机构,地位比尚书省低一级),以李世民为大行台尚书令,屈突通为尚书右仆射,实际坐镇洛阳。
后来,当世民与太子、齐王的夺嫡之争达到白热化之际,皇帝李渊忽然召屈突通回朝拜为刑部尚书。圣旨下达,屈突通只得从洛阳返回长安,但他以不熟悉法律条文为由,对出任此职再三辞谢。不过李渊没有答应,最后还是坚持改任他为工部尚书,留在长安。
其时朝廷之上兄弟争权越演越烈,太子、齐王一方甚至在一次饮宴之中向世民下毒。皇帝李渊前往探望世民病情时,许诺让世民前往洛阳,回避长安的争斗。可太子、齐王深知世民在洛阳势力根基之深厚,最终还是说得李渊收回前言。
世民派往洛阳联结山东英豪的张亮,也一度被齐王元吉告发而下狱。但他无论如何受刑都不发一言,太子一党拿他没办法,只好放还洛阳。
终于,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清晨,世民在玄武门发动事变,伏杀了太子、齐王,屈突通亦有份参与其中。玄武门之变后,世民担心近在山东的洛阳会有动荡,派屈突通驰赴洛阳,以检校行台仆射之职,再次为他镇守洛阳,直到次年的贞观元年废除行台制度之后,才改授他以洛州都督、左光禄大夫之职。
贞观二年,屈突通以七十二岁之高龄病逝。世民痛惜良久,追赠尚书右仆射,并赐谥号为“忠”。其长子屈突寿袭爵,次子屈突诠则在世民多年后重临洛阳、想起屈突通忠节之事时,被拜为果毅都尉,后官至瀛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