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茅草村来了一家外姓人(1/2)
第二章茅草村来了一家外姓人
在一个下雨的集日,茅草村的村民没有人打算去赶集,只有他们的族长羊五益,天一亮就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挽着裤子光着脚,往关帝镇走。羊五益到了关帝镇直奔茶馆,湘西人有坐茶馆的习惯,来茶馆的人五花八门,是各种消息最灵通的地方。羊五益找了一个背静的地方坐下,听人们七嘴八舌。羊五益听了一小会儿,虽然新内容不多,但,听到有人说:不管小鬼子来不来,我们都要未雨绸缪,以防万一。特别是粮食一定要收藏好,一粒也不能落到鬼子的手里。他觉得这是高见,他决定马上回家,找人合计合计,尽早将此事做到万无一失。
由于,小日本鬼子在占领区无恶不作,敌占区的百姓为了有一条活路,能逃亡的都选择了逃亡,人们普遍认为山区比湖滨区要安全,因此家在湖滨区的都往山区跑。关帝镇地处湖滨与山区的交界处,所以首当其冲。由于关帝镇实在太小,难民来得太突然来得太多,街上所有的店铺到了晚上都住满了,既是这样,还有一些人找不到栖身之处,只能露宿街头,蜷缩于屋檐下。
羊五益离开了茶馆,在街上看到一个卖米豆腐的挑子,早上没有吃东西,肚子有点饿,想吃一碗米豆腐。刚走近挑子还没开口,卖米豆腐的嫂子就抱歉地说:“没有了!”羊五益很好奇地问:“生意怎么这么好?”卖米豆腐的嫂子长叹了一口气说:“唉,您没有看见街上那些难民,没地方找吃的,实在是作孽啊!我没有别的能耐,就这么点米豆腐,有钱的让他们少给点,没钱的白送给他们吃,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会儿就完了。”羊五益非常感动地说:“你的心肠真好。”“人心都是肉长的,看这世局,说不定我自己很快就有这么一天,唉!”卖米豆腐嫂子的话让羊五益的心里很是一震。
在关帝镇首饰店的屋檐下,一家四口相依相偎地坐在哪里。男的三十多岁叫雷至泉,身旁是他的妻子和他们的两个儿子,他们是从洞庭湖滨的湖滨县,逃难过来的。经过了几天的艰苦辗转跋涉,昨天傍晚才到了这里,直到深夜也没有找到一个可歇脚的地方,实在无奈才坐在首饰店的屋檐下,睁着眼睛盼天明。天公偏偏不知人间苦,从昨晚到今早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雷至泉睁着一双疲惫、焦虑、茫然的眼睛,望着雨丝犯愁、发呆的时候。与从侧面走过来的羊五益的眼睛碰撞在一起,羊五益全身就像触了电似的,为这一战,同情和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不禁,停下脚步关切地问:“从敌占区来的?”雷至泉赶紧站起来很有礼貌地点点头。“还没有找到安身之地吧?”雷至泉又一脸无奈地点点头。羊五益再认真地看了他们一眼,从衣着、举止、脸上和手上看,觉得不像是在土里找食吃的庄稼人,像是识文断字的文化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满怀同情关心地问:“你们从哪里来,准备到哪里去?”
雷至泉见对方很关切,也认真地看了对方一眼,虽在深深的斗笠下只看见了大半个古铜色的脸孔,还是能看去是身居山区长年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位长者,脸上的皱纹,刻着他的沧桑岁月,看来足有五十多岁了,但目光炯炯,精神矍铄,古铜色的脸上露着慈祥和和蔼,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一位可以让人信赖的好人。于是他心事重重地说:“我们是湖滨县人,是在小鬼子的飞机狂轰滥炸下仓皇出逃的,第二天想回家,在路上听说小鬼子已经占领了我们的家乡。家乡回不去了,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山区可能会安全些,就很盲目地往西走,到了这里,无亲无故,正发愁不知往哪儿去好呢?”羊五益望着他们沉思了片刻后,用带着商量的口气说:“要是你们不嫌弃我们山里人穷,就先到我们的村子里去暂时委屈几天吧,我们的村子现在还安全,以后就难说了!”
羊五益主动邀请,使雷至泉感到格外地意外,还有点难以置信,当他看到对方一脸正经和严肃,深信是认真的。还是问了一句:“真的?”羊五益一笑说:“当然。国难当头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羊五益笑得坚定,回答得干脆,说得肯切。接着他又说:“只是离这儿远一点。”说完他又急急忙忙补充说:“其实也不远就翻一大一小的两个山头。”羊五益的真诚让雷至泉十分感激,他也很动情地说:“我们辗转几百里,就是想找一个安全的能暂时安身的地方,碰到您这样好心肠的人是我们的福气,不说两座山,就是三座、十座山我们也愿意爬,只是到了你们的村里会给你们添不少麻烦的。”羊五益感慨地说:“在现在这个时候,谁也不要说麻烦,能互相帮助这是做人的本份,你们能去我们的村,这是缘分。”羊五益的这种博大胸怀让雷至泉不仅深受感动而且也很受教育,心想:他眼前的这个老人不凡,山里人不凡。
接着羊五益自我介绍说:“我叫羊五益,同辈人叫我老五,下一辈人叫我五叔,再下一辈的人就叫我五爷。”雷至泉忙说:“我叫雷至泉;背上背着孩子的是我的妻子,叫王芬芳”,他摸着身旁穿着长衫的小男孩的脑袋说:“这是我的大儿子快十岁了,叫雷自立。我应该叫您五叔。”他拍着孩子的背说:“快叫五**。”“五**!”这时王芬芳也彬彬有礼地冲着羊五益,很得体地叫了一声:“五叔。”羊五益望着他们笑呵呵地说:“好,好!只要你们不嫌弃我们山里人,我就当你们的**和叔叔了。”
羊五益带着雷至泉一家人,离开关帝镇走出了坝子就上山了。这里的山不算太高但树高林密,是弯弯曲曲上上下下的羊肠小道,幽远而深邃。到了山中树就是山的主人,由于这里主要是松树,空气里弥漫着松油的清香,沁人肺腑。松树苍劲挺拔且又枝桠多姿,是树中的佼佼者,人走在它让出的小道上,再高大同它比也显得非常的渺小。下了一夜多的雨,山林潮湿、雾气腾腾。雨点落在松树的针叶上,有的变成晶莹光亮的水珠的溜的溜的往下落,滋润着树下面的荆棘杂草,使它们变得格外洁净和青翠。在它们的下面,在松树根的附近隐藏着颜色各异的一丛丛,一个个可食的或有毒的蘑菇。在树间枝头是飞翔穿梭的小鸟,显示着它们自在欢乐的生活…..。
这一切的一切对看惯了垸子、汪汪水田、河流、湖泊,看不到松林的雷至泉一家人来说都感到新奇、陌生、好奇和向往,也在告诉他们这就是山区。不过更使他们明白什么是山区,并让他们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还是脚下的红土路,在晴天,凹凸不平,且坚硬如石。可是在雨天,被雨水滋润浸透后,湿漉漉的,人走在上面,泥水深及脚腕,脚底下滑溜溜的,不小心就有可能摔到。抬脚往前迈步时,不用劲脚拔不出来,拔出的脚和腿上要沾着的沉甸甸的泥浆,身子往下沉,步子沉重,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体力,特别是走在上坡的路上。走这样的路是绝对穿不了鞋的,雷至泉一家人在上山时,羊五益就叫他们将鞋脱了。山里人为了适应环境,从小就炼就了一付铁的脚板,脚底下不怕硬的,不怕尖的,也不怕滑。雷至泉一家人从没有这样的磨练,也是第一次光着脚在这样的路上走,不适应和艰难是可想而知的。更何况他们已经在危机四伏的逃难路上奔波了数日,体力和精力早已消耗殆尽,现在要光脚走这样的山路,每走一步都是极其艰辛的,都是对他们体力和意志极大的考验。但他们一直在咬紧牙关坚持着,在心里鼓励自己,不能退缩,一定要坚持向前。这是对日寇的憎恨,是求生存求安全的渴望给了他们支撑的力量。这一切羊五益都看在眼里,心里充满了极大的同情,但爱莫能助,因为再艰难的路只能由他们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他能帮的就是从雷至泉的手里接过他最大的也是最沉的大网篮,让他减轻点负担;他能做的就是告诉他们怎么走好这样的路:下脚时脚板不能放得太直,要稍微横着一点,无论上坡还是下坡,脚趾头一定要紧紧地扣着地;他能想到的是尽量不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和精力,在当时的情况下,无论是他还是雷至泉都有很多的话想说想问,有几次雷至泉想说话都被他打住了,说:“有话等我们到了村里再说,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现在你们一定要专心地走好脚下的路,千万不要摔倒了。”
国难当关,孩子也成熟得快,雷至泉的大儿子雷自立,在他们逃难的一路上特别懂事,肚子饿了从不主动要吃的,脚走痛了起泡了自己忍着,从不吭声。并尽量为大人分担负担,今天他手里就提了一个不大也不算小的包袱,由于出来时匆忙,没有考虑到走路的方便,他穿了一身平时穿的蓝布长衫,看起来很倜傥洒脱,可走起路来就很不利落,晴天还凑合,碰上今天这样雨天,湿透了的长衫裹在身上,走路时那个别扭让他苦不堪言。更有甚者,第一次光脚走这样的山路,细皮嫩肉的脚板,没有走几步就破了皮,痛得他钻心,想哭他忍住了,可眼睛里却饱含了泪水。这时的他,想走快些,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走在后面。也是脚痛得不听使唤,有时稍不小心就摔倒了,心里在叫苦,还生怕大人看见,急忙抓点路旁的野草擦拭沾在身上的泥土,再若无其事地顽强地跟着大人们后面继续往前走。自顾不暇的他的爹和他的姆妈对他没有太注意,只有走在最前面的羊五益就像后脑袋上长了眼睛似的,看得一清二楚。他对这个大脑袋、圆脸盘、眼睛明亮,虽一脸稚气而不娇气的男孩,在关帝镇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在路上看到他的这一股倔强劲就更加喜欢了。于是他走过去想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让羊五益想不到的是他就是不给,只好趁他不注意时夺到了他的手里,笑呵呵地说:“还逞强,看你成了什么样子,泥猴一个,我们山里人可没有你这样子的哟!”雷自立听了羊五益的话,再看了自己一眼,服软了。心想:那你们山里人又是个啥样子的呢?他不停地转悠着明亮的黑眼珠子,在脑子里留下了一个又大又长的问号。他们走到一个小山坡上,有一棵百年的老樟树,由于它粗壮根深,枝繁叶茂,密密匝匝重重叠叠的树叶伸展着,就像是一把巨大的伞,雨水和阳光都能遮挡。凡是路过这里的人,都喜欢在它的荫蔽下歇歇脚。因此羊五益也要雷至泉一家人在这儿也休息休息缓缓气。休息时,他指前方山坳,林深处,树隙间露出的片片白墙说:“那就是茅草村。”雷自立张望得最认真,村庄上面缭绕的炊烟让他感到神秘而又向往,同时话也多起来了,问羊五益:“**,村里有狗吗?”“当然有,而且每家每户都养了。”“它们咬人吗?”“不咬人,只是见到了生人,才大声地叫喊几声。”“我们是生人,肯定也会冲着我们叫吧?”“狗,也是很有人气的,当它知道你们是我请来的客人时,它们不仅不会叫,还会摇头摆尾向你们表示欢迎呢!”“狗真好,我们家也有狗,一只叫小花,一只叫小黑,我可喜欢它们了,生人来了也会叫喊,见了坏人还会咬,小日本鬼子是最坏、最坏的人,它们肯定会咬的。”说到这里他着急地说:“**,它们咬小鬼子,小鬼子会向它们开枪吗?”“会的,小日本鬼子见了人都要杀,更何况是狗嘞!”听到这里雷自立的眼泪汪汪地往下流。哽咽地说:“我可能再也看不到我的小花和小黑了。它们没有了,谁来保护我的**和婆婆呢?谁来保护我们那个好大好大的屋子呢?五**我想我们的家!”说着,说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得全身抽搐地发抖。羊五益急忙把雷自立搂在自己的胸前,用他那饱经人间酸甜苦辣咸粗糙的双手抚摸着雷自立潮湿的头,用他那深沉、纯厚的爱温暖着雷自立过早受到挫伤的心。并宽慰地说:“孩子,小鬼子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夹着尾巴逃走的,你们就可以回家看到你的**、婆婆,还有你的小花和小黑了。不哭了好孩子我们慢慢地走吧,在村里会有好多好多像你家的小花和小黑一样的狗在等着欢迎你呢!”
他们越往下走,村子越清晰可见。一幢一幢灰瓦青砖白墙的房子,高高矮矮前前后后不规则地依山而建,在朦胧的雨雾中显得格外的清新和美丽。
从**声中逃出来的雷至泉,他深信前面就是他们可以暂时栖身地方。按理雷至泉应该高兴才是,可在他的心里让他牵肠挂肚的事太多,心里总是沉甸甸的,高兴不起来啊!刚才儿子的泪水和哭声无疑是一把尖刀刺在他的心口上,疼啊!自从他带着他的小家逃出来后,无时无刻不在负疚在心,他悔不当初啊!当时为什么就没有说服为他们费尽了心血的父母同他们一起逃出来呢!父母是故土难离,是舍不得他们的家,舍不得家里的那些家当。他一直都在心里想,小鬼子对亡国奴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谁不知?在东北、华北的敌占区里,小鬼子对我们**人就如同对一只蚂蚁要杀要砍随心所欲。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只要保住了人,既是财物没有了可以重来,人若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悔恨不已地想,这样再也明白不过的道理他怎么就没能将父母说服呢!他的心在流血!身为人子!国难当头,不顾父母的死活,自己跑出来了,我还是一个人吗?
除了父母之外再让他在心里放不下的,就是因小鬼子来被迫中断了的他的事业、他的理想。雷至泉就是如此心事重重地随着羊五益走进了茅草村,到了羊五益的家。
这是当地山区一个典型的依山而建坐北朝南的农家屋。在屋前有一个很宽敞、平整的院子,没有院墙,没有院门,在院子的最前面有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榆树与房子后面簇拥的青翠秀竹相互呼应令人感到幽雅和安谧。三间高大明亮的大北房,坐落在院子最北面的正中间,东西两侧是四间厢房。屋顶整齐划一摆着一垄一垄的青瓦与白色的墙壁分明的色彩,使整个院落显得格外的庄重和洁净。院子里的家禽和狗,突然看到来了这么多的陌生人,引起了一阵骚动,狗吠鸡呜,山村农家趣味十足。在羊五益的一声呵斥下,大黄狗乖乖地跑到屋檐下吐着舌头瞪着两支好奇明亮的眼睛,望着这些它认为的不速之客,只有鸡群还在不知趣地咯咯嗒,咯咯嗒地叫着。它们的叫声把羊五益的婆娘、儿子、儿媳都叫出来了。羊五益忙对他们说:“这是我从镇上请来的客人,快烧水,让他们洗脚,给他们每人找出一双干净的鞋来。”又忙招乎雷至泉一家到堂屋里就坐。
堂屋是三间正房中间的一间,这间房子是不住人的。专门用来迎客、逢年过节进行祭祀以及男婚女嫁举行仪式的地方。堂屋的另一个用途到了冬天要在它的一角临时砌一个火塘,天冷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火塘旁烧柴取暖,享受家庭的温馨。一般来说,看堂屋的摆设能看出这个家庭的经济状况。羊五益的堂屋没有考究的摆设,都是就地取材出自山村工匠之手制作较粗糙的普通家什,但条案、桌椅、香炉、神龛等类的东西一应俱全,且整齐干净,落落大方地放在它们应该放的地方,也显示出这是一户吃穿不愁的殷实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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