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澧水江畔雷家大屋的败家子(1/2)
第三章澧水江畔雷家大屋的‘败家子’
雷至泉的家乡在碧波浩淼的洞庭湖四大水系之一的澧水江畔,滨湖县的新开口雷公庙。这里是湖南省有名的鱼米之乡,也是湘莲的主要产地。在澧水的江岸边,成林的各种树木终年绿色不减,如屏如幔的垂柳沿岸蜿蜒延伸。垸堤上,在各种常绿大叶的树木拥抱下,在挺拔婀娜多姿的竹林荫蔽下,是一处处劳作生息的人家。
江堤岸外的澧水常年滚滚东流不息,在蓝天白云下,片片白帆伴着悠扬的号子声,顺风争流;成队的纤夫弓腰哈背在江堤边,踏着沉重的步子拉着木船逆水而行;时不时有喘着粗气,冒着浓烟当地人叫洋船的轮船拖着成排成行满载货物的船队驰骋在江中,被她犁过的江水涌起层层的白色波浪直拍岸边。浩浩荡荡的澧水是一派生气蓬勃繁忙的景象。
在江堤岸的里面是平畴千里、阡陌纵横如织如画的水田,和大大小小的湖泊。在冬季一片片蓄满了水的汪汪水田,微风拂过泛起层层涟漪,在阳光下碧波粼粼,就像是镶嵌在大地上一枚枚灿烂的宝石,成为当地别具一格的景象。在大的浩渺的湖泊中,野鸭成群嬉水戏鱼,是一帧迷人的风景画
当大地复苏回春,又是另一番景象,百虫出蛰,燕飞鸟鸣,水牛满田跑、插上的稻苗绿茸茸的,随风飘逸,绿浪滚滚如绢如锦、湖中莲子拔箭展叶,蛙鸣鱼啾啾,是诗是歌;
到了夏季稻苗抽穗,扬花吐蕊,蝶飞蜂舞,湖中的荷叶婷婷簇簇,叶中的荷花争艳飞香。在湖中踩得一节嫩藕,采摘到一捧鲜菱角,尝尝鲜也是人生一种难得的雅兴和享受;
到了秋季稻田上沉甸甸的谷子连成一片,无边无际,在烈日下金光灿烂,人见人爱。在收割稻子的时候,此起彼伏不绝入耳的掼稻子的声,悠扬深远,与撑着小船穿行湖中采摘莲子的女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融为一体,就像是一首永远也奏不完的交响曲,让人沉醉在丰收喜庆之中。
就在这美丽富饶的地方,有一栋面向澧水背靠大湖,绿林秀竹环抱的巨宅。由于她气势恢宏、飞檐高翘、门庭轩敞、雕梁画栋,宅第深深,是当地方圆数十里最大的住宅;也由于她的主人姓雷,所以当地人都叫她为雷家大屋。
雷家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也是书香门弟。雷至泉的祖父曾是一名举人,没有当上官,当财主发家有方,创造一个经济奇迹,使雷家成了当地的首富,用巨资修建了“雷家大屋。”雷至泉的父亲雷名榜从小按照他父亲替他设计的人生道路,苦读四书五经,准备参加科考进入仕途。生不逢时,当他还没有来得及去参加应试,满清王朝就灭亡了。兴起了共和,他受到了“新文化运动”新思想的影响,下决心让他的儿女们走与自己不同的人生道路,不在农村当土财主,立志把他们培养成对共和国,对人民有用的人材。为此他不让他的儿女们,进私塾学孔孟之道,而是舍近求远出运门,花大钱上洋学堂去读新书。他的儿女们没有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他有四个儿子二个女儿,到日寇入侵到湖南时:大儿子雷至泉,中央大学农林系毕业,学士,在省农业厅下属的一个试验农场当场长;二儿子雷至清,国民大学法律系毕业,学士,毕业后考上了公派去国留学,在美国攻读法律学博士;三儿子雷至华,空军学校毕业,是一名国军的空军驾驶员;女儿老四雷至洁,湘中医学院毕业后参了军,是国军的一名随军外科军医;儿子老五雷至茂,是海军学校的学员;养女老六雷飘飘,在县城念高中。
雷名榜的这些儿女们在文化水平很低还有不少文盲的当地人的眼里,个个都是了不起的人物。雷名榜夫妻俩也为此感到很自豪,在乡亲们的面前也觉得很有脸面。但他们为此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雷名榜一生,生活节俭,粗衣淡饭。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嗜好。可是,为了儿女们前程,却舍得花钱。为了凑儿女们的学费、膳食费等费用,除了要将每年收的大部分租子源源不断地送到县城的粮行换成银元外,有时还要变卖田产,使富甲当地的雷家开始走下坡路。他的这些举动在不少人的眼里觉得不可理喻,认为雷名榜的脑子里进了水,不疯也傻。因此也遭到了族人们的反对,说这是雷家不幸,出了一个败家子,愧对祖宗。并威胁说要动用族规家法进行惩治。各方面的压力曾一时甚嚣尘上,可是,雷名榜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在妻子的大力支持下,我行我素,气得不少的本家人在很长时间不搭理他,不与他交往。一晃快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对他们说三道四的人虽然基本上没有了,但‘败家子’的帽子却牢牢地戴在了雷名榜的头上,令族人不齿、令不少乡绅不屑。因为他们的家产所剩不多了,雷家大屋虽然还名声在外,但已徒有其表。
雷名榜夫妻所付出的代价还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还有精神上的。自从他们的儿女们走上了求学之路后,特别当他们有的走上了工作岗位、有的参了军,有的出了国以后,他们家的十多口人,总是分多聚少。**人的大节——春节,世人都讲究团聚,但在他们家近二十年来从没有团聚过。不仅使他们家少了应有的家庭温馨和天伦之乐,而且每逢过年过节,雷名榜夫妻心里都有挥之不去惆怅和无尽的牵挂。每到这个时候雷名榜总是要给不在家的儿女每人写一封家信,让鸿雁带出他们的爱和思念,也算是他们的一种**吧。有时,当他们想念其中的某个儿女了,雷名榜会毫不顾千里之遥的车船劳累,赶到儿女学习和工作的地方,就是为了能面对面地看上一眼,然后再心满意足的赶回家。
国难当头,当小鬼子的铁蹄踏上湖南的土地上时,雷名榜的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在外面,留在家里的除了他们老俩口外,都是女人和小孩。其中有大儿子的续弦之妻和他们的两个儿子;老三的妻子和她的未与父亲见过面的女儿;还有他们的养女也是老五。雷名榜面对这样一个家庭,假若不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假若不是他已年近花甲,他虽然会不胜感慨,但他并不会伤感和感到无奈。因为,既然他顶住了各种压力,付出了经济上和精神上如此的巨大代价,为儿女们铺设了一条在当地人看来别样的人生的道路,他就应该欣然面对,不能有太多的儿女情长。他的信条是,好男、才女就应该志在四方,更何况现在他们大多是在抗日的第一线,是在为了民族的生存献身,因此他应该感到很骄傲。但他毕竟不是一个圣人,是一个俗人,特别是当他意识到家园难保,自己已经老了的时候,就倍感对这样一个家庭的不堪重负,倍感孤独和无助,有时不禁凄然泪下。
在这非常时期,他自然不会无知地奢想儿女们都能回来,他只想那怕能有一个儿子能回到他的身边,帮他支撑分担这个家,他就很知足了。为此他心里想到了老大雷至泉,因为只有他相对别的儿女来说离家较近些。特别是当他听说老大的农场所在地已被日本人占领,他对老大的心思就更重了,时刻心系老大的安危。心想:在日本人的占领下,老大除了逃回家没有别的出路。可他又想,老大是农场的一场之长,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在小日本鬼子的眼皮子底下也不是那么容易逃走的。因此,他对老大安危的牵挂、焦虑之心与时俱增。时刻在盼望,时刻在掰着他的手指头,想: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根据农场离家的距离也该回来了。
倍受雷名榜惦念的大儿子雷至泉,是在滨湖县的垸子里长大的,他目睹了农民种田的辛苦,也深感**农业的落后,产量太低。因此他从小就立志要为**农业的振兴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高中毕业后在雷名榜的积极支持下考上了国内一流的中央大学的农林系,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经老师推荐到省农业厅。省农业厅安排他在其下属的一个实验农场任技术员,对此他非常满意,认为这是施展他的宏图,实现他的理想最理想的场所和工作岗位。
由于他品学出众在众多的技术员中脱颖而出,工作四年后就被破格提升为该场的场长。在他领导下的科研小组,经过了一千多个的日日夜夜寒来暑往的忙碌、期盼、和等待。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在实验室里培育出了一种抗病毒力强、抗倒伏、颗粒大、产量高的优良稻种,他们取名为“中华一号”。
正当他们踌躇满志准备将实验移至室外,在大田里进行中期实验时。是国军的节节败退,是日本人一阵紧似一阵的枪炮声,使他们不得不被迫中止了一切实验活动。沦陷在即,可他们没有接到省农业厅的任何指令,雷至泉想去省城请示,由于日本人来得太快时间不允许了,他只能自己断然决定,带领全场职工不分日夜急急忙忙地将所有仪器设备,统统地进行防潮包装后,再装箱埋在隐蔽的地下。最让他们难办的是当属他们视为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中华一号”稻种,因为它既不能受潮要防霉变,也要通风要让它有呼吸,以防止窒息死掉,不能发芽。经过研究,他们在隐蔽的竹林中,用砖头石灰修了一个既能通风又能防潮的地窑,将“中华一号”稻种包装好后,妥善放在了里面,然后在表面上进行了伪装,可说是苦心用尽,只求万无一失。一切都认为收拾妥当后,他将场里剩下不多的经费分给了全场一百多职工做盘程,在极其紧迫的气氛中,彼此依依不舍地互道保重后挥泪惜别,各奔自己的家乡了。
众人都走后,昔日充满了生气和忙碌景象的农场空荡冷清得让雷至泉发怵。他孤独一人走进了一个实验室,看到空无一物的水磨石实验台,看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温室,倍感无奈、失落和悲伤,不禁痛楚地流下了眼泪。想起过去那些令人难忘的期盼、失望、成功、和喜悦,他伤心地要哭了。他问自己“难道就这样完了吗?”“不!”他高举双臂歇斯底里似的大声叫道:“不,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要重振我们的实验农场,我要实现我的理想、圆我的梦,让我们的“中华一号”稻种,在中华的大地上遍地开花。”
对农场实在是恋恋不舍的他,一直到傍晚时分还没有走,直到他突然听到农场的前厅响起了日寇的铁蹄声,他意识到这是日寇来了,已经来不及收拾和携带任何个人物品了,只得空身,匆忙地向后门逃走。刁滑的小鬼子发现了他,五、六个小鬼子端着枪在他后面追赶。他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农场的后门,子弹嗖嗖地落在了他的身后,也飞过他的头顶。这时他很明白,只要他不跑了跪在鬼子面前,也许还能苟活,继续跑,随时都会被小鬼子的乱枪打死。但他下定了宁愿被枪弹打死,也绝不当俘虏的决心,不管不顾,一往直前地拼命向前跑。枪弹虽如雨点,他终于活着的跑到了农场后面的一条河边,急速地纵身跳进了水深浪急的河里,潜入到河底奋力向对岸游出。小鬼子没有见到他的人影,胡乱地向河中打了一阵子枪后走了。他从河底一口气游到了对岸,是因为他生长在洞庭湖滨的水乡,从小练就了一身好的水性救了自己一命。他湿淋淋地坐在河堤的树底下,隔河遥望着已经模糊不清的他心爱的农场,想到小鬼子对农场的蹂躏,他心如刀绞,不忍离走,直到河中响起了挂着太阳旗的小鬼子的汽艇,他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上了归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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